第81章 李大胆
出了西安城没多久，老猫把箱子底下的家伙全倒腾进帆布包。推车和箱子不好藏，他在路边找了半天，最后在一片荒草坡后头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窑。
那砖窑塌了大半，窑口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，不扒开根本看不见。
光头凑过去瞄了一眼，里头黑洞洞的，塌下来的碎砖堆了半人高，一股子潮气混着烂草根味儿往外翻。
“就这儿？”光头嘴一咧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他娘的，猫爷，这破地方狗都不钻，回头别让人捡走了。”
老猫把箱子往里推了推，又扯了两把枯草盖上。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过身来，黑着脸，没说话。
光头还在那伸着脖子瞅：“要不咱换个地儿？我看那边...”
“光头。”老猫声音不大，硬邦邦的。
光头身子一僵，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老猫盯着他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别看光头比老猫高半个头，可被那双眼睛一盯，眼神就躲。
“帆布包，你拿着。”
“得嘞！猫爷！”光头肩膀一松，换了张笑脸，两手接过帆布包挎在肩上，还挺了挺胸，“放心，人在包在，丢了，我把脑袋给您嘞！”
他拿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白疤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嘿嘿，猫爷，您这一黑脸我腿肚子就转筋，比见了洞顶上那玩意儿还吓人。以后能不能别老吓我？”
老猫转过身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，头也没回。
走到土路边上，老猫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路两头，空荡荡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不坐客车了。”老猫说。
“那咋走？”光头一愣，“腿儿着去？”
老猫没答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，没点。
等了约莫半个钟头，土路尽头扬起一阵灰，一辆解放牌货车突突突地开过来，车厢上蒙着绿帆布，车头保险杠歪了一边，用铁丝绑着。
老猫走到路中间，举起一只手。
货车刹了一脚，车轮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长印子，停了下来。
司机从车窗探出头，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脸被风吹得糙红糙红的。头上扣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底下露出一双小眼睛，眼珠子滴溜溜转，透着股精明劲儿。
“干啥的？”司机上下打量着我们几个人，眼神在老猫身上停了停，又扫过光头和我。
“师傅，去潼关不？”老猫问。
“潼关？”司机摆了摆手，手背上全是黑毛，“不去不去，我到渭南就拐了，不去潼关。”
老猫往前走了一步：“顺路捎一程，我们几个人，到潼关有急事。”
“不顺路！”司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“我这车拉的是化肥，赶着给人送去呢，耽误了人家找我赔钱。你们等客车吧。”
说完他就要挂挡走人。
老猫伸手按住车窗边沿，淡淡地说：“不白坐你的车。”
司机的手停在了档把上。
“多少钱？”他斜着眼问。
老猫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？”
司机嗤了一声，嘴一撇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：“二十块就想让我跑一趟潼关？你知道这一来一回烧多少油吗？我还得卸货，还要...”
“二百。”老猫打断他。
司机愣了一下，嘴还张着，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二百也...”他咽了口唾沫，眼睛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，“二百也不够啊，你们五个人呢，这车头里挤一挤倒是能坐，但我这货...”
“三百。”
司机不说话了。
他伸手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，露出发际线往后退了大半的脑门。小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盯着老猫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这人，痛快。”司机突然咧嘴笑了，一巴掌拍在车门上，“上车！到潼关就是多绕几十里路的事儿，反正我这化肥也不急。”
他从里面把车门推开，往驾驶位那边挪了挪屁股，腾出位置来。
“不过这丑话说在前头，我这车座子硬，屁股颠疼了可别怪我。”司机拍着方向盘笑，“还有，路上要是有查车的，你们就说是我亲戚，帮我押货的。”
老猫点了点头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
光头把帆布包往车厢里一甩，我们几个人爬上了后车厢，坐在化肥袋子中间。车厢里一股刺鼻的尿素味儿，呛得人直皱眉。
“坐稳了啊！”司机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，“前头路烂，别颠下去咯！”
货车突突突发动起来，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。
车厢里，光头靠在化肥袋上，双手枕着脑袋，嘟囔道：“他娘的，这味道，比洞里的硫磺还难闻。”
小婉捏着鼻子，往边上挪了挪。
货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钟头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车厢外头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车灯照出去的两道黄光，打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，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。
光头靠在化肥袋上，被颠得直哼哼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：“这哪是坐车，这是坐筛子，肠子都快颠出来了。”
我屁股也坐麻了，腿伸不直，窝在化肥袋子中间动弹不得。车厢里那股尿素味儿混着柴油味儿，熏得人脑仁疼。小婉把头埋在膝盖里，一声不吭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车。
又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，车速慢了下来，车窗外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。司机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后喊了一嗓子：“前面到潼关了，你们在哪下？”
老猫坐在副驾驶，朝前头指了指：“镇子上，随便找个地方停就行。”
货车拐了个弯，开进镇子。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，有几家门口还亮着灯泡，昏黄黄的光打在土墙上。街上没什么人，一条狗蹲在路中间，看见车灯也不躲，被司机按了一嗓子喇叭才夹着尾巴跑了。
货车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。
“到了到了，下车下车。”司机拉上手刹，拍了拍方向盘。
光头第一个从车厢上跳下去，帆布包往肩上一甩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，差点没站稳。他伸手扶了一把车厢板，扭着腰活动了两下：“娘的，可算到了，再颠一会儿老子这条腰就废了。”
我跟着跳下去，腿也发软，脚底板踩在地上跟踩着棉花似的。小婉是被秦才扶着下来的，她脸色有点白，下来后深吸了两口气，没说话。
老猫从副驾驶下来，走到司机车窗前。
司机把鸭舌帽摘了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，小眼睛盯着老猫，嘴角挂着一丝笑：“怎么样老板，咱这车开得稳当吧？说送到就送到，童叟无欺。”
老猫没接他的话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解开，抽出厚厚一沓票子，都是十块的，票子崭新，在手电光底下哗哗响。
司机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伸手就要接。
老猫把钱往后收了收，看着司机说：“今天的事，你没见过我们。”
“那当然那当然！”司机鸡啄米似的点头，眼睛追着那一沓票子转，“我这人嘴巴严得很，上了我的车就是我的客人，回头谁问起来，我就说拉的是化肥，什么人也没见过。”
老猫这才把钱递过去。
司机接过钱，大拇指在舌头上一舔，一张一张数完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嘿嘿一笑，把钱叠好塞进工装里面的口袋里，还在胸口拍了两下，确定放好了。
“老板，以后要是还有活儿，记着还找我啊。我这车天天在这条线上跑，一找一个准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，是个公用电话号码。
“老板，以后有活儿打这个电话，跟接电话的说找李大胆，街口小卖部那老婆子知道喊我。”
老猫接过纸片，随手揣进兜里。
司机挂上挡，又探出头来，冲我们几个挥了挥手：“走啦几位，后会有期！”
货车突突突地喷着黑烟开走了，尾灯在黑暗里闪了两下，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
光头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这孙子，三百块，够买他那辆破车的四个轱辘了。”
老猫头也没回，转身朝镇子里走去，丢下一句：
“找个地方先住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