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引路

老猫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。

光头端着枪往后退了两步，秦才嘴唇哆嗦着，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只有小婉还算镇定，她蹲下来，用矿灯照着那具胸口插矛的白骨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矛不是现代工艺打的。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我问。

“看锈迹。”小婉用手指虚划了一下矛头的轮廓，“这种铁锈是自然生成的，没有机械打磨的痕迹。而且是生铁，不是钢。要是现代仿的，再旧也看得出人工痕迹。”

老猫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绕着三具白骨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最边上那具旁边。那具白骨靠墙坐着，头歪向一边，像是死的时候靠在矿壁上休息。身上的衣服碎片已经跟骨头粘在一起，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。

“这具的姿势不对。”老猫指着那具白骨说。

“怎么不对？”
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老猫说，“另外两具死的时候都在挣扎，一个往前扑，一个往后倒，姿势扭曲。只有这个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跟坐着死的似的。”

我凑过去一看，还真是。那具白骨左手手掌按在右膝盖上，右手垂在身侧，不像是在逃跑或搏斗，倒像是在那儿等着什么东西。

光头骂了声娘，说：“该不会是自杀的吧？”

“不像。”老猫说，“自杀死不了这种姿势。而且他胸口没有伤，头骨完整，腿骨也没断。”

秦才这时候凑过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烟袋锅。他不是要抽烟，是用烟袋锅的铜头去剔那具白骨手边的矿渣。矿渣被剔开以后，露出了底下的一样东西。

是一根骨笛。

那骨笛很细，不到筷子粗，颜色发黄，表面磨得油亮。秦才不敢直接用手拿，用烟袋锅拨了两下，骨笛滚了出来，落在矿渣上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光头咽了口唾沫。

小婉凑过去看，说：“这是人的指骨磨的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我问。

“确定。”小婉说，“骨头的纹理不对，兽骨比这粗，也比这密。而且你看这孔，指骨本身就是中空的，只用在一头钻个孔就能吹响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我在学校见过一件类似的，据说是西周的陪葬品。”

老猫没说话，一直在看那根骨笛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拿上。”

“啊？”光头瞪大了眼，“拿这个？”

“拿上。”老猫重复了一遍，“死了几十年了，把东西留在这儿也没用。”

秦才看了老猫一眼。老猫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平静里藏着什么，我看不出来。秦才弯腰把那根骨笛捡了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
“埋了吧。”我说。

老猫点了点头。

光头骂骂咧咧地从背包里拿出小工兵铲，在矿道边上挖了个浅坑，把三具白骨的散碎部位拢到一起，盖上了矿渣。没有棺木，没有仪式，只有矿灯照着那个浅坑，黑漆漆的，像嘴。

老猫站在旁边，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。我以为他要说什么，但他最后只是转身走了。

光头扛起猎枪跟上去。秦才收好骨笛，表情凝重。小婉走在最后，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记号。

她在我旁边小声说：“刚才那三具白骨里，有一具的骨盆变形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是女的应该。”小婉说，“有一具是女的。”

女的？

我没想明白那年月怎么会有女的跑到这种地方来。

但老猫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扎了根，他们都是干我们这一行的。

我看向前面那个背影，他走得很稳，矿灯光在矿道里晃来晃去，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。

前路越走越窄，矿道顶也越来越低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一种心理防线，越接近镇山坛，空间越压越紧，让走进去的人本能地感到压迫和恐惧。

光头在前面停住了。他手里的猎枪枪口微微偏移，朝着矿道的左边墙壁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你们听。”光头说。

我们屏住呼吸。矿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矿渣落下来的声音。然后，我听到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，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，而是从矿道顶上传出来的，像是什么东西趴在上面喘气。

老猫抬头看了看，矿灯光照过去，除了凸凹不平的岩壁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可能是通风口。”秦才说。

“通风口？”光头不信，“这矿道封了几十年了，哪来的通风口？”

秦才说不上来了。但那个呼吸声还在，不急不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
小婉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粉笔，在墙上画了个符号。那个符号我不认识，看起来像个弯弯曲曲的蛇。画完之后，她把粉笔收起来，冲我点了点头。

我问她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以前有个考古队的老师教我的。”小婉说，“他说古人在矿道里挖避邪符，画在墙上，可以压住矿道里的东西。”

“矿道里有东西？”

“他说的是沼气。”小婉笑了笑，但那笑容很勉强，“说画了符，沼气就不会爆炸。”

我没再问了。因为我知道她撒谎了。

那个呼吸声还在，我们走了将近一百米，它还在。不是跟在我们后面，是从头顶传来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矿道的每个转角等着我们。

秦才突然蹲下来。他把矿灯放到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骨笛，放在嘴边吹了一下。

那声音很难听，像猫叫。

“别吹了。”老猫说。

秦才把骨笛放下，脸色很不好看，说：“骨笛中间是堵的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骨头是中空的，但这根笛子中间堵了。”秦才说，“我刚才吹的时候，气下不去，顶在靠近吹孔的地方。”

小婉立刻反应过来：“有人用东西把骨管堵住了？”

秦才点头。

老猫接过那根骨笛，看了看，没说话。他把骨笛翻了个个儿，对着矿灯光看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堵的不是东西，是骨头。”

“骨头？”

“手指骨。”老猫说，“这根笛子本来就是两根指骨接在一起的，接的地方长死了，所以中间是堵的。”

光头听得头皮发麻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根笛子是用两个死人手上的骨头接起来的？”

“不止两个。”老猫说，“你看这笛子上的音孔，那是一个音孔两个洞，是调音用的。能做这种活，至少得用三根以上的骨头拼在一起，才够长。”

我盯着那根黄里泛白的骨笛，心里说不出的恶心。那东西在秦才手里，秦才也不敢拿了，搁在地上。

老猫把它捡起来，用布包了，塞进自己口袋里。

“先拿着。”他说，“到了镇山坛再说。”

光头不解：“咱们进你那镇山坛，带这死人骨头干啥？”

老猫没回答，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那个呼吸声还在头顶，但我听到的不再是呼吸了——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往前走。

往前走了不到三十米，矿道突然开阔起来。矿灯光照出去，前方是一个圆形的空间，直径大概有十几米，矿道顶高上去，至少有五六米高。那空间的中央竖着一根石柱，石柱上刻满了条纹，看起来像是一棵树的轮廓。

光头用手电照了一圈，说：“这他娘的是个什么？”

“神树。”小婉说，“西周以前的神树崇拜，是西镇山用的。”

“西镇山？”

“镇山分东西。”小婉说，“东镇山在泰山，封禅用的。西镇山在这里，是镇地下之气的。”

老猫站在那根石柱前面，一动不动。

矿灯光打在他脸上，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我没听清。但光头听见了，他后来告诉我说，老猫说的是

“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