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夜行车2

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。心里装着韩城那档子事，还有那半片铜残耳，嘴里的白菜肥肉跟嚼蜡似的，哪咽得下去。

刚消停没两分钟，车厢那头忽然起了点动静。两个穿藏青制服的乘警沿着过道走了过来，手里攥着小本子，挨个儿查票。

光头正仰脖子灌水，抬眼撞见乘警走过来，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，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腰，被老猫一眼横过去，手僵在半空中，又悻悻收了回来。

“慌什么。” 老猫低声道，“正常查票，坐你的。”

那供销员倒是会来事，见乘警过来，主动把票掏出来递上去，还笑着递烟：“同志辛苦了，这趟车人真挤啊。”

乘警摆了摆手没接，对着票根盖了章，走到我们跟前。老猫不紧不慢从上衣内兜摸出三张车票递过去，指节纹丝不动。乘警扫了我们三人一眼，没多问，盖完章就往前走去。

直到俩人的背影拐进下一节车厢，光头才松了口气，抹了把嘴角的水渍：“娘的，吓我一跳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 老猫打断他，“吃饱了就消停会儿，嘴闲得慌？”

对面供销员哈哈一笑：“老弟，你胆子也忒小了，查个票而已。这趟车年初出了事，查得是严点，咱正经做买卖的，怕啥。”

光头讪讪笑了两声，没敢再接话。

后半夜车厢渐渐静了下来。

车顶的大灯熄了，，只剩过道壁下嵌着盏昏黄的小灯。供销员早爬回中铺睡熟了，呼噜声和光头的此起彼伏。

我躺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腰间的钱硌得难受，正迷迷糊糊间，听见对面老猫轻轻咳了一声。

我抬眼望过去，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，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，冲我偏了偏头，转身往车厢尽头走去。我心里会意，轻手轻脚爬起来，跟在他身后。

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，风立刻就大了。铁风挡被车身晃得哗哗响，车轮碾过轨缝的哐当声震得脚底板发麻，冰凉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吹得我直缩脖子。

这里是车上默认的抽烟处，后半夜空无一人，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。

老猫靠在冰凉的铁皮车壁上，摸出火柴划亮，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烟。他深吸一口，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“到了西安先回站台。” 他话音裹在哐当声里，刚好能听清，“歇一天，后天跟我去见徐老。”

我点点头。不用多说也知道，见徐老是为了那半片铜器。

他顿了顿，指尖弹了弹烟灰，身子微微往我这边倾了倾，“西北这帮人盘了几十年，水深。西边那桩买卖，盯着的人不止咱们。”

我心里一动，想起傍晚供销员说的韩城闲话，用气音问：“猫爷，刚才那人说的韩城……”

“听见了。” 老猫淡淡应了一声，“闲话归闲话，真假还两说。但也说明，那地方最近不太平。真等咱们动手，怕是赶不上头汤了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：“这活…… 你以前是不是就找过？”

从黑脸膛说出“芮公冢”三个字开始，老猫的反应太平静了，不像是头一回听说。

老猫沉默了几秒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黑夜里，声音平淡道：“早年我师父在的时候，也查过这线索。”
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老猫的师父是关中道上的传奇人物，十几年前在陕北踩点时突然失踪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行里人都说多半是折在了墓里。原来当年他老人家，也在找这处墓？

“后来他失了踪，线索也就断了。” 他轻轻嗤了一声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，“他老人家查了半辈子，到最后也没摸着墓门。没想到兜了个大圈，反倒在广州，让人把东西递到了眼皮子底下。”

“会不会是圈套？”

“是圈套还是机缘，见了徐老才知道。” 他把烟头掐灭丢在脚边，用鞋底轻轻碾了碾，“东西假不了，人心就不一定了。回去睡吧，路上别再瞎琢磨。”

我没再多问，轻手轻脚躺回自己铺位。

车轮一路向北，哐当哐当地晃着，天快亮的时候，我才勉强眯了过去。

再睁眼时，已经是下午了，窗外早已看不见南方的山山水水，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铺到天尽头，田埂上戳着一排排钻天杨，村落都是矮矮的土坯墙。

三天两夜的绿皮车坐得人骨头都发僵，第三天凌晨八点多，天刚蒙蒙亮，沿路的黄土坡渐渐退去，道旁多出成片的灰瓦平房。272次列车缓缓驶入西安站。

光头蹲在过道里揉腰，嘴里骂骂咧咧，说这几天觉都没睡踏实。对面的供销员早醒了，正收拾他那只人造革提包，嘴里还在念叨着回去怎么铺货。

下车的时候，那供销员还热情地跟我们道别，说以后做生意可以互相照应。老猫笑着应了两声，转身就带着我们往站外走。

走出站台，巷口早点摊胡辣汤的香味迎面飘来，这才算是真的踩回了关中的地界。我们没多耽搁，直接往老猫的站台小棚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