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空包
杜有田抽回袖子，站在门前没动。
“里头到底搁了什么，你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。”
冯福全把布包往腋下一夹，弯腰去捡地上的半块砖。
杜有田伸脚挡住了。
“这门先别堵。你不是说里头还有东西吗？今天就搬出来，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冯福全直起腰，朝土路那头看了一眼。
“里面就是些旧梁和椽子，一会儿有人来拉。”
我们正清理门槛前的碎土，玉米地那边传来了拖拉机的响声。
一辆手扶拖拉机拖着空车斗，在土路上停下。开车的男人熄了火，从车斗里拿了根绳子，走近才看见拆开的门。
“门都拆了？”
赵长顺叫了声二成，又告诉我们，上个月催他往车上抬箱子的司机，就是这人，姓马。
马二成三十来岁，背心被汗浸得贴在身上，胸口擦破的一块伤口已经结了痂。他将绳子搭上肩，先问冯福全，这趟还往不往韩城拉。
冯福全朝旁边让了让。
“过来，先说两句。”
“还说啥？昨天捎话叫我天黑前来，我这不是来了？晚上还得跟人换着浇地呢。”
他走到门边，低头往里看了看。
“剩下那两包，还在梁底下吧？”
冯福全点头，抬手叫他搬，马二成却先伸出了手。
“四趟货，八十块钱。你回回都说下趟给，这回总不能再拖了吧？”
冯福全打开布包，抽出几张钱，数到一半又停了。
“先把东西搬出来。”
马二成把绳子往门旁一扔，跨过门槛。
杜有田站在屋顶塌开的亮处，帮他扶住地上较粗的一根旧梁。赵长顺叫他们别碰搭在墙头的木头，先把下面压着的椽子抽出来。
我和光头站在门边往外接。几根木头又湿又烂，抱出来时，手心沾得全是土。
马二成抬起最后一块木板，却没有往外递。他弯下腰，从底下拎出一团灰布，接着又掏出一团。 两包东西扔到门外，落地只扬起一点干土。
冯福全立刻蹲下，解绳的手越解越快。里面只有旧纸和干草，另一包也是一样。
马二成把掉出来的纸拢到一起。冯福全已经回了屋，踢开破席子，将墙角剩下的木头一根根拖出来。
“前天还在的！”
杜有田守在门口。
“我可没进去过。东西丢了，你别赖到我头上。”
冯福全出来，先看了他一眼，随后转向马二成。
“最后那车，是你装的。”
“装了什么，你站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”马二成将地上的绳子捡起来，“这两包也是你叫我留下的。现在东西丢了，连我的车钱也不想给了？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冯福全往后退，腰撞上自行车车把。车子一歪，黑脸膛赶紧扶住，叫他们有话好好说。
老猫朝屋墙下的洞口看了一眼。
“去窑里看看。”
我跟黑脸膛绕到最外头那孔废窑。
窑口在矮屋另一边，草长得很高，地上尽是断砖。黑脸膛拨开蒿草，我往旁边挪了挪，借着外头照进来的光，才看见右侧土壁下有个缺口。
光头还在屋里搬木头，我隔着洞口叫他蹲下，没一会儿，他的半条裤腿就从那边露了出来。
原来这洞直接通着废窑，想进矮屋，根本不用经过前头那道砖门。
马二成也跟了过来，看完便急匆匆往外走。
等我回到屋前，他已经将两块包布摊开，指着其中一道长长的破口，对冯福全说：
“你老盯着前头这道门干啥？后头还有个洞，人家从那边照样能进来！”
我蹲下看了看，两块灰布都很薄，一边撕开了长口子，绳子还缠在外头。
至于东西是先被拿出来，后来才扯破了布，还是有人连包一起拖到洞口再拆开，光凭这些，我分不出来。
冯福全伸手想把包布收起来。
马二成一脚踩住布角。
“先别收。等你叫的人来了，让他亲眼看看。”
这时，土路上来了个推自行车的男人。
冯福全松了手。
“郭哥。”
那人四十多岁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后座夹着顶草帽。他将车靠在拖拉机旁，看了看拆开的门，进屋转了一圈，出来时鞋边沾满了土。
随后，他蹲下翻开两团灰布，拨了拨里面的旧纸和干草，又朝屋里看了一眼，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条子。
“前天给了你八百块定钱，剩下八百，我今天也带来了。”
冯福全伸手想接。
那人把条子往上一抬。
“货呢？”
黑脸膛走过去，叫了他一声郭万成。
我这才知道来人的名字。黑脸膛说，他们以前在韩城做旧货买卖时见过面。
郭万成跟他点了点头，将条子展开。
上面写着：两件铜残器，收定钱八百，下面还有冯福全的签名。
“东西没了，钱退给我。”
冯福全说，收来的钱有一部分已经付给了上家。他打开布包，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，搁在自行车后座上。
郭万成数了数，才二百块。
“还差六百呢？”
“我院里还有货，你去挑。”
“老郑的东西也放在你院里。你拿人家的货还我的钱？”
冯福全没接话，郭万成把二百块收好，拿出笔，在条子背面写下已退二百、尚欠六百，又递到冯福全面前。
“账写清楚了。你看看，没错就签个字。”
冯福全犹豫了一下，接过笔，在下面签了名字。
郭万成将条子收起来，这才转向马二成。
“前天这两件货，是你帮着放进去的吧？今天又是你搬出来的。先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我是来拉货的，又不是替你们看门的。”
“没人叫你看门。你就说说，前天最后一趟拉了些什么。”
冯福全在旁边补了一句：
“他知道这屋里放的是什么，也知道后头还有路。”
马二成攥着绳子就往车边走。
郭万成叫住了他。
“先别走。东西丢了，事情没弄清楚，你就这么走了，以后还有谁敢找你拉货？”
马二成停在车旁，手里的绳子越攥越紧。
我看了一眼那辆拖拉机。
刚才马二成从车斗里拿绳子时，我看见前头放着一个油桶，旁边垫着团蓝布，里面露出一截摇把。当时只以为那是擦车用的旧布，也没在意。
现在两包货丢了，冯福全已经退了二百块，马二成连八十块运费都没拿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