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白骨

守陵人的嘶吼声在身后的矿道里回荡，像是被什么阻隔住了，声音闷闷的，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。我头一回知道，原来‘人’的喊声能传出去那么远，远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

我们五个人站在右侧岔道口。

“走。”老猫只说了一个字，率先往右侧岔道里钻。

我紧了紧身上的破大衣，跟在他身后。初冬的矿道里阴冷得很，那股子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光头走在最前面，头上顶着他那盏破矿灯，光束在黑暗里晃来晃去。秦才殿后，边走边往身后探。

小婉跟在我后头，我看她嘴唇冻得有些发白，就问了一句：“冷？”

“还行。”她摇摇头，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来，在岔道口的石壁上画了个记号，一个箭头，底下带个圈。

“画这干啥？”

“万一要退回来呢？”她说。

我没再吭声，心里头却想，退回来？守陵人可还在后面等着呢。

这矿道要是真能退回来，秦大河也不会在墙上留那行字了。他留的是“左边已封”，用的是匕首刻的，笔画深得很，一看就是下了狠劲儿。我摸过那几个字，石壁上还有干涸的血迹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手指头磨破蹭上去的。

岔道往里走大概二三十米，矿道突然收窄了。本来还能并排走俩人，这会儿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。

光头那膀大腰圆的身板卡在中间，骂了句：“操他娘的，这谁修的道，存心不让人走。”

“西周时候修的，你找他们算账去。”我说。

光头回头瞪了我一眼，但也没再骂，继续往前挤。我听见猎枪碰在石壁上叮当响，心里头就觉得好笑，这人嘴上硬，脚底下可一点没慢。

大概又走了十来分钟，矿道开始往下倾斜。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，踩上去哗啦啦响，稍不留神就容易滑倒。我扶着石壁走，手掌心里蹭的全是湿漉漉的苔藓，又滑又腥。

“停。”老猫突然抬起手。

我们全站住了。光头关了矿灯，黑暗一下子涌过来，像是有人拿黑布蒙住了眼睛。耳朵在这时候变得特别灵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滴水声，滴答，滴答，间隔很匀，像是有人拿钟表在数秒。

“听。”老猫压低声音。

我们屏住呼吸。滴答声之外，还有一种声音，很轻，像是风穿过石头缝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那声音时断时续，忽远忽近，让人后脊梁发毛。
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秦才话没说完，就被光头打断了。

“别瞎想。”光头重新打开矿灯，光束往前一扫。

矿道在前头突然变宽了，像是一个小小的石室。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，密密麻麻的，跟我以前在骊山看见的那种有点像，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
小婉凑上去看，手指头顺着那些纹路摸了一遍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
“这是镇山坛的标识。”她说，“跟秦叔留的信息对上了。”

“标识？标识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标识方向。”张小婉指着其中一道符文，“这个符号代表‘止’，意思是不能再往前了。但这个……”

她又指向旁边一道弯曲的纹路，接着说：“这个代表‘行’。”

“到底让不让走？”光头急了。

“两个符号叠在一起。”张小婉抬头看我们，“意思是——前行者，后果自负。”

老猫没说话，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层。我也跟着蹲下，发现这石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，沙子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的拖痕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着从这里拖过去过。

“人拖的。”老猫说。

“你能看出来？”

“拖痕边上有脚印，是布鞋底子，尺寸不大。”老猫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而且是往里头拖的，不是往外头。”

我的心沉了沉。往里拖，那就是说有人把他们拖进了更深的地方。

什么人？守陵人？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？

光头已经开始掏烟了，他抽烟的手微微发抖，这老小子嘴上硬，心里头也发毛。

“要不……”秦才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老猫，“咱们先歇会儿？”

老猫没反对，他靠墙坐下来，把那个龟甲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，又收回去。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。我知道他心里头有事，但他不想说，我也问不出来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老猫那时候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判断，这矿道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，它像是一个人的身体，有血管，有经络，而那些符文就像是穴位，点对了能活，点错了就要命。但那时候我没有问他，他也懒得讲。

光头点上烟，抽了两口才开口：“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下了不少墓，头一回碰上这种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？”我问。

“说不清楚。”光头吐了口烟，“就是觉得不对劲，好像这地方不是给人修的。”

秦才坐在角落里，把秦大河留给他的烟袋锅拿了出来。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我能看出来他心里头不好受。他爹生死不明，他只身跑到这鬼地方来，换成谁也受不了。

“你爹那地图……”我凑过去，“能看出来咱们走了多远不？”

秦才把烟袋锅拆开，里头那卷地图已经被他翻过无数遍了，纸张都起了毛边。他借着光头那矿灯的光，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，然后指着一处说：“咱们应该在这儿。”

“还多远？”

“不好说。”秦才皱着眉头，“这地图的比例尺标得跟别的不一样，一里和十里画出来差不多长。”

老猫突然开口：“那就按走的步数算。”

“步数？”光头愣了一下。

“咱们走了大概四五百步，加上拐弯和下坡，直线距离撑死了三百米。”老猫说，“这矿道还长着呢。”

我心里头算了一下，三百米就花了这么长时间，要是走到镇山坛，还不得走到明天去？

就在这时候，张小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。我们全朝她那边看过去，只见她蹲在石室的角落里，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她把东西递过来。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，布片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，但还能看出来上头绣着什么东西。我接过来一看，心里头咯噔一下，那块布上绣着的是一个符号，像是某个团队的标记，底下还绣着两个小字。

字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，我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“郭”字来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光头问。

我没说话，把布片递给老猫。他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把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没有解释这布片是什么来头，也没有说那个“郭”字是什么意思。

但他把布片装进兜里的时候，我看见他手指头微微收紧了一瞬间，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
那个动作很细微，但被我看见了。

我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，这东西老猫认得。但既然他不说，我也没问。

老猫站起来了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说：“歇够了，走。”

光头掐了烟头，扛起猎枪。秦才收好地图和张小婉画记号的粉笔，走在最后。我们继续往矿道深处走，身后那滴答声渐渐远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轰隆声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转动。

那声音让我想到了老猫说过的一句话：有些墓，不是给死人建的，是给活人建的。

当时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，但在这个矿道里，我好像有点懂了。

镇山坛还没到，但路已经快到尽头了。我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，像是烧过的骨头和生锈的铁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
光头走在最前头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你们过来看。”光头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我们凑过去，矿灯的光照在前方十几米处的矿道里。那里有三具白骨，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，像是死的时候正在拼命挣扎。白骨身上还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衣服碎片，其中一具白骨的胸口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，矛头从后背穿透出来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光头咽了口唾沫。

老猫走过去，蹲下来查看那几具白骨。他没有动手翻，只是看着。看了很久，他才站起来，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心里发凉的话：

“他们都是干我们这一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