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机缘是凶器

第1章 红印咬进肉里

陆衡还活着，七号矿的死牌已经写好了他的名字。
牌在灰衣差头手里。薄薄一块旧木，刮过许多名字；新贴的白纸还湿，陆衡二字压在最上头，下面盖着邢枯荣的红押。
七号坑昨夜塌方，只抬出两具尸体，账房却按三个人报了损。少的那一具，要拿活人补。
今早，补到他头上。同去的人领清坑的工牌，只有他的牌上先记了死。
三年前，矿场拿一张工债把他按成矿奴。他查了三年，才查出债上的见证人早在签债前两年就死了。那个人不可能替他作证，纸上却仍列着他的名字。
邢枯荣为何偏偏点他，他还不知道。可他一死，那张假债便再没人追问了。
排在他前面的断指汉子也领了七号坑。汉子抱着牌不肯走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我还欠四个月。人没了，债怎么算？”
灰衣差头替他把牌挂上脖子：“转你婆娘。家里没婆娘，就转孩子。”
“我家小子才八岁。”
“八岁也能拣砂。”
断指汉子站着没动。差头一鞭抽在他腿弯，汉子跪下去，手却仍护着木牌，仿佛那块要命的木头还能替孩子挡一挡。后面的矿奴避开目光，有人的手已经攥住了自己的牌。
那只断了指头的手从陆衡靴尖擦过去。他没躲，也没敢弯腰。
矿丁把人拖出队伍，泥里留下了一道浅沟。陆衡盯着那道沟，直到差头将死牌撞上他的锁骨。
“七号坑，头下。拿着。”
他手指一绷，差点把牌砸回去。
队伍后头，老葛又咳了起来。一声没压住，第二声便连着血沫。周麻狗伸手托住老人胳膊，被差头一眼扫过去，又慢慢放下。
陆衡把抬起的手压低了。
入矿那年，他见过一块沾着矿差血的死牌。那批人没回来，账房追着那名矿差核了三遍押送名。账房把少的尸额记在那人头上，扣了三个月工钱。陆衡隔着门，只听见那人一遍遍争：人是活着交出去的，后头别往我头上填。
“念名。”陆衡说。
差头抬起眼：“牌上写着。”
“我听你念。”
周掌簿的笔停了一瞬。差头不耐烦地咧嘴：“陆衡。够清楚了？”
“牌从谁手里递？”
“老子。”
“到了笼口，也是你押。”
陆衡话音刚落，左手已经扣住差头手腕。差头要抽鞭，他顺着那股力往桌前一撞。木牌拍在朱砂盒上，红泥溅开，差头的右掌也被死死压了进去。
差头肩膀发力，拽得陆衡胸口撞桌。喉中涌起血腥，陆衡没有松手，反把那根拇指掰到牌背。
“按。”
“你找死！”
拳头砸来，擦破陆衡耳根。他抓住差头的拇指往木牌粗刺上一压，皮肉当场裂开，血混着朱砂，印在牌背。
周掌簿猛地起身：“拿下！”
两名矿丁从后面扑来。陆衡肩背吃了一记，右肩撞上桌角，血浸进破衣。他借着冲力，将死牌推到周掌簿面前。
“写他押送，活身下坑。”
“矿差办事，用不着入名。”
“那就换个人递。”
陆衡松开左手，死牌却没有落下。
它黏在差头掌心。差头使劲往回抽，红泥竟顺着破口往皮里钻；那只手鼓起一圈暗红，边缘沿木牌旧裂纹往外爬。
差头愣了一下，猛地惨叫。
陆衡也僵住了。他只想留个血印。
袖里的旧铁片正在发热。那是陆家烧毁后，他唯一留下的东西。入矿时，他将它压进腕上的旧烧疤，藏了三年。三年来不曾动过的死铁，此刻隔着布料，一下一下顶他的脉。
差头用另一只手搓掌心，越搓越深，血线已经爬到腕口。他想甩掉木牌，又不敢用力撕，疼得跪在了桌边。
周掌簿盯住陆衡的袖口：“把牌拿开！”
陆衡用左手捏住牌角，没敢立刻掀。
“先写。”
“你拿一滴血，就想翻死账？”
“我只要他认今早押过谁。”陆衡喘了一口气，看向跪着的差头，“账房要说我昨夜就埋了，你这只手怎么伤的？”
差头猛地抬头。
周掌簿将账页往回扯：“闭嘴！押你的人还没说话。”
“我押的是活人！”差头脱口喊了出来。
矿丁扣住陆衡的手松了一瞬。队伍前头的几个人望过来，有人瞧木牌，有人瞧那只烂手。
差头死盯着周掌簿：“昨夜的数是账房报的。我今早才领到人，你别把两笔并在我身上！”
周掌簿的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写清楚。”差头声音发颤，“我押活人到笼口。下去以后，你找提灯的问。”
周掌簿看了他一眼，又看门口。后面的矿奴已经停下来，没人往前领牌。那只烂手就摊在账册旁，血一滴滴落在桌沿。
他重新坐下，提笔补了一行小字：灰衣差头押送，活身下坑。
“姓名。”陆衡说。
差头疼得快喊不成声：“马三！我叫马三！”
周掌簿添上马三二字，将笔往桌上一磕：“人照下。邢爷点的差，谁也别耽误。”
两名矿丁重新扭住陆衡。他没有再挣，只趁左手还能动，将木牌慢慢揭起。
马三掌皮被木刺撕掉一块，整只右手已经握不拢。牌落进陆衡掌心，背面的旧裂纹仍在发烫。他把手指移开一点，望了望腕上藏着铁片的地方。
马三伸手去捡鞭子，连试三次，鞭柄都从指间滑落。站得最近的小矿丁弯下腰，刚碰到鞭梢，又瞥见他掌心的血，将手缩了回去。
没人替马三捡。
队尾响起一声憋不住的笑。笑的人立刻咳起来，旁边又有一个人低下头，肩膀无声地颤。
周掌簿拍桌：“都想下七号坑？”
笑声停了。排在最前头的矿奴却把自己的木牌翻过来，看了一眼背面。第二个人也跟着翻。木片轻轻磕了几声，马三抱着烂手，没敢骂。
矿丁拖着陆衡走出账棚。老葛和周麻狗也被赶了出来，跟在后头。
棚外的雾沉到膝头。吊笼悬在七号坑上，铁链慢慢打转。一个瘦高男人守在笼门前，怀里抱着缺了角的矿灯。
“沈瘦子，开笼！”马三吼道。
沈瘦子抬头，先看到马三烂掉的右掌，再看到陆衡手里的死牌。灯火忽地缩进灯罩，青得像要灭。
陆衡被推到笼前。牌角碰上铁栏，灯里的青火便向这边折了过来。
沈瘦子立刻把灯往身后藏：“收起来。”
陆衡将牌退开一点，火尖跟着抬起。
“你怕它？”
“我怕你把笼里的人都害死。”
沈瘦子压低声音：“把牌给我。它再压着灯，笼链到了半腰就会乱。到坑底，我给你指条能喘气的路。”
陆衡看了一眼那道青火，没把手伸出去。
“马三说，到笼口归他。下去以后，问提灯的。”
沈瘦子的脸沉下来。
“牌再给你，”陆衡问，“谁还认我下过坑？”
“你留着它，灯先要你的命。”
周麻狗在后头骂：“他害？牌是谁挂的？”
沈瘦子没还嘴，只催矿丁放人进笼。老葛撑住门框，膝盖打了个弯。陆衡伸左手托了一下，老人抓紧他的袖子，缓过一口气才松开。
两人挤进笼角，周麻狗提着矿镐跟进来。沈瘦子最后将灯移过门栓。陆衡盯着火尖，把牌角往灯罩边递了递。
嗤的一声，灯芯冒出黑烟。
沈瘦子像被烫到，猛地缩手。灯柄下露出一块陈旧烫疤，形状同死牌背面的裂角一模一样。
陆衡望着那块疤。
沈瘦子扯低袖口，把灯抱得更紧。
笼门合拢。铁链一响，灰白的天便从头顶往远处退。陆衡将死牌收进怀里，旧铁片仍贴着腕骨发热；他扶住铁栏，肩背被矿丁打过的地方这时才一阵阵疼起来。
沈瘦子站在最远的笼角，低声道：“下去以后，别碰灯。”
陆衡看着他怀里那点青火。
“那你拿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