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车在豆腐摊外停住，右轮贴着沟沿。陆衡收紧左边车把，等老人把青砖垫到轮下，才慢慢卸掉肩上的分量。
“歇这儿。别顶着肩。”老人朝矮墙偏了偏头。
陆衡把车放下，背靠墙根，松开左掌。掌缘被钱绳勒过的地方还疼，右手也仍收不拢。鞋里积水是凉的，方才沿裤缝一路往里灌的热血已经停了。他松开下颌，喘了几口，牙根那股酸胀才渐渐散开。
窄袖短褂停在五步外，被轮辐夹伤的左腕由同伴托着。提索人和麻袋人一左一右，既不扑，也不丢。更远的屋檐下还多了一顶灰帽，右手缠着布。
老人朝摊里喊孙子的名字。没有孩子应声，妇人却从案下取出了第一只蒸笼。
她刮掉笼底粘住的豆皮：“你孙子午后送到，说回去拿绳。没回来？”
“回来我还推车找？”
“他走时捡了我门口一枚弯钉。”妇人朝西边指，“说能给车轮补一个齿。”
老人嘴里骂“小财迷”，接蒸笼时却先摸了摸笼沿。没有摔裂，也没有血。
提索人也凑过来问路。妇人把笼塞回老人怀里，转身切豆腐，没再抬头。
第二只蒸笼在洗衣巷。收笼的寡妇说孩子来时鞋带断了，自己从馍筐红绳上拆了一截系左踝；有人给他一文，叫他替一顶灰帽送灯芯，他没立刻答，先问名字。
“那人给了么？”陆衡问。
“没听见。街上吵，我只看见孩子把灯芯塞进怀里，往补鞋摊那边走。”
话音刚落，陆衡便在排水沟里看见一截红线。他顾不上车，伸左手从脏水里捞起。线头系着一个小铜圈，湿透后颜色与馍筐绳一模一样。
老人只看一眼便把它打落：“不是他的。”
“你看清了？”
“他怕跑丢，活扣外头还要添一道死结，解不开便拿牙咬。这个结干净，是拴洗衣锤的。”
寡妇从门里探头，果然骂道：“谁把我压布圈捞走了？”
陆衡把铜圈放回门槛，指尖在干净的绳结上停了停。肋下抽出一层冷汗，他没有再伸手去抓沟里的红色，回身扶住车把。
老人没笑他，只把车把往陆衡这边递了一寸：“先扶稳。别还没找见人，把我的馍全送进沟。”
老人转头就要推车过去。陆衡按住车把：“先收第三只。”
“孩子都被人叫走了，还收什么笼？”
“她只见他往那边走。木匠铺还没问，先到门口喊一声。”
老人瞪他一眼，终究把车头推向南口。灰帽仍站在檐下，没有催人动手。他在看两个人为一只蒸笼往哪边争。
第三只蒸笼放在旧木匠铺。铺主耳背，听老人喊了三遍才把笼递出来。笼盖下还压着半截细木条，上面刻了一歪一正两道线。
“小崽子留的。”铺主说，“他说车右轮一圈一响，拿这个量缝。走时有人在废缸那边叫他，说有掉下来的铁件能换钱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没瞧清。刀鞘拖地，声音倒响。”
三只蒸笼都回来了，孩子没有。
老人把细木条插进右轮缝。长短刚好，缺的不是车齿，是固定轮箍的一枚短钉。孩子一路捡废铁，是想把这处响修上。
“我早上说过，捡到能用的钉就给他一文。”老人低声说，“偏说了这句。”
他要拔量条，手指在轮缝里掏了两次。陆衡帮他抽出来，放进最上面的蒸笼。
“叫他的人，他跟着去了么？”陆衡回头问。
铺主没听清。老人又喊了一遍，他才摇头：“我低头收锯，没再看。”
木匠铺前的泥里有一枚小脚印。左脚跟深，右脚只留前掌，正像鞋带断后拖着走。脚印通向废缸巷，到了巷口却被几道软鞋印踩乱；墙根还挂着一截红绳，断口不是割的，是被硬东西勾开。
老人弯腰要捡，右肩托车托得太久，一时没抬起来。陆衡替他将红绳取下。绳上没有血，只粘着一点馍渣和陶灰。
陆衡把绳翻过来，又蹲下看了看墙脚。雨水从鞋口往里灌，泥里除了乱脚印，什么也辨不出。
“有血么？”老人问。
“这截上没有。”
老人望着那截红绳，又朝缸后的黑处望。
灰帽人在对街停下。窄袖短褂问他要不要现在收人，他只看了看陆衡掌中的红绳：“不用。孩子自己会把路带回来。”
老人听见，竹夹啪地敲上车沿：“你们拿一个小崽子做路？”
灰帽没有答，只让三个人退出废缸巷口，自己仍看着那排缸。
陆衡把红绳交回老人：“你推车回炭炉。”
“我回去等？”
“车响，孩子隔两条巷也认得。你继续跟我走，只会把他们一同领过去。”
老人盯着他右手：“你自己连绳都打不紧。”
“我先问鞋摊见没见到。没到，就回这里找。”
陆衡抬了抬灌水的右鞋，前掌裂口里又淌出一股黑水。
老人沉默片刻，从炭盆后那只布袋里取出给孙子留的软馍，掰下一小块塞给陆衡。剩下的仍收回怀里。
“这块不是送你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若先看见他，拿馍把人叫回家。别说保平安，我不信那种空话。”
陆衡接住，没有许诺，只说：“我看路边。”
老人转车前，又把西水棚那一幕说得更细：麻脸人给病老头掰软馍时，老人还嫌他手脏；碗后来洗得干净，破席卷走，灰温却没乱。两个人离开时有时间收东西，不像被当场拖走。
陆衡手指碰到衣内的残药单，停了一下。
“破席也带了？”
“卷走了。碗洗得干净，灰也没乱。”
陆衡把纸角按回衣里，没有再问老人往哪去了。
窄袖短褂忽然从后面抛来一枚铜钱。钱落在馍筐里，正砸中一块硬馍。
“车裂的赔。”他说，“顺便说一声，他往哪走。”
老人把钱捡起来咬了一口，真收进钱罐：“赔车我拿。问路不够。”
“再加一枚。”
“不用。他去补鞋摊，整条街都看见。”老人把竹夹往陆衡的裂鞋一指，“我不替他藏，也不替你们省脚。你若觉得这叫卖路，再赔我一枚。”
短褂被噎得没再扔钱。陆衡托住那根被自己推裂的车辕，等老人把钱罐放稳，才松开左手。短褂仍站在街口，目光跟着他们的车。
木车吱呀着往回。老人每推十步便拿竹夹敲一下车辕，响声钝而固定，像在叫一个贪钉子的孩子认路。
陆衡独自走向补鞋摊。右鞋被轮箍刮开一线，前掌每落地便进水。灰帽与三名追兵没有跟车，全转到了他这一边。
补鞋摊的粗针正穿过一只矿靴。靴舌翻在外面，内侧缝着一根新白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