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鞋妇人看见陆衡的第一眼，先看裂开的右鞋，再看裤缝里凝住的白及药壳。
“右脚抬起来。”
“我找一个左踝系红绳的孩子。”
“鞋底张嘴，你找到也追不上。”妇人把粗针往发髻上一插，“两文。缝鞋，洗泥，不包问路。”
陆衡把两枚铜钱放到摊板上。四枚悬价钱，买馍一枚，桌上再去两枚，腰带里只剩最后一枚。
妇人咬过钱，才托起他的右脚。鞋内积着黑水，前掌开口半指宽，轮箍划出的腿伤也把里布染红。她用小刀刮掉烂边，抽出浸血的草絮，换进一片旧牛皮。
摊上鞋不多，木楦倒有十几只。最里面压着一只七号坑的黑靴，靴舌翻在外面，内侧缝着一根新白线。
陆衡指了指：“谁让你缝的？”
妇人的针停在半空。
“夜班腿子。”她说，“我欠粮铺两斗。他们让靴舌朝外，我缝；朝里，我拆。你从哪边来、往哪边走，他们看白线。”
“报过几次？”
“一次。方才你推着馍车从南街过。”
她承认得很平。两斗粮压在摊顶，谁肯先把袋子放上秤，她便替谁多走一针。
陆衡伸手去碰白线。鞋锤啪地压住他指尖。
“缝鞋的钱不含拆活。”妇人说，“你断了线，他们翻我的账。要拆，先把两斗粮摆出来。”
陆衡收回手。右指只抬了这一下，便在锤下轻轻发颤。
巷口传来木桶磕石声。一个挑水童歪着身子跑进来，两只桶只剩半桶水。他左脚没鞋，脚背划着新口，手里攥一截灯芯。
“婶子，有人叫我把这个放你摊上。”
陆衡看向他的脚踝。没有红绳，也不是馍摊老人的孙子。
陆衡看着那截灯芯，往摊外望了一眼，水童身后没有人。
“还有个抱蒸笼的，左脚红绳。来过没有？”
妇人听见“红绳”，摇了摇头：“那孩子没来。倒是软鞋的先问过，若有抱蒸笼、左脚系红绳的，让我留他半刻。他愿替我把粮债抹一斗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债写在粮铺，不写在他嘴里。”妇人把鞋内最后一团湿草絮挑出来，“人没到，我也没替他留。”
陆衡转向水童：“灯芯谁给你的？”
“灰帽。给一文。”
“见过那个系红绳的没有？”
水童摇头：“我从井边来，灰帽在路上叫住我的。”
陆衡把目光从灯芯上收回来。
“我回废缸巷。”他说，“木匠见过他，喊他捡铁的人也在那边。”
妇人停下针，脸沉了下来：“名字呢？”
“我问了。他说名字不值钱。”水童把钱也掏出来，掌心全是水泡，“后面还跟一个软鞋的，一路看我把灯芯放在哪。”
妇人抄起鞋锤，先往他脑门上比，最后只落在桶沿：“一文买你一条腿？你娘的药账还没还完，又添埋人的钱。”
孩子缩着肩，没有哭：“我没替他指人。我只把东西拿来。”
“东西也会替他指。”
灰帽人已经站到街对面。缠布的右手收在袖里，左边跟着一名软鞋人，鼻梁上没有伤，手里却带一只夹药渣的长镊。
“两斗粮，今晚送。”灰帽说，“白线留着。”
妇人没有起身：“我女儿上月也等过一句‘今晚送’。”
“那笔不是我的线。”
“粮袋没长名字。没压上秤，谁说都一样。”
她女儿替夜班腿子送靴，没等到答应的一斗粮，倒在雨里等出三日高烧。那夜借的药钱和米，如今滚成了两斗。
灰帽转向软鞋人：“带粮了吗？”
“只带取样的钱。”
“先给她两文。”
妇人把钱碗翻扣在桌上：“两文填不了两斗，也买不回孩子那三日。”
灰帽把两枚钱收回袖里，看了她一息，朝软鞋人抬手：“只取看得见的。别进摊。”
软鞋人真停在棚外。
妇人把陆衡鞋里的旧草絮和一条血布扔进排水盆。盆水刚过摊沿，软鞋人的长镊便从沟边探来，夹走最红的一段。动作不快，也不躲人。
陆衡左脚刚落地，妇人的鞋锤已经压住他膝头：“鞋还在我手里。你现在扑出去，钱不退，鞋也不缝。”
软鞋人把血布摊在灰纸上。黑砂药泥和白及黏壳都显了出来，他又看了一眼陆衡垂着的右手。
“够了？”灰帽问。
“走路和握力都看见了。肩下没摸到。”
灰帽的目光在陆衡肩口停了一息。软鞋人把血布折进灰纸，两人谁也没踏进摊棚。
妇人低头继续纳底。粗针穿过牛皮，每一下都从旧孔回去，不多扎一眼。陆衡看着棚外那片血布，忽然问：“你明知白线在报我，为什么还接这双鞋？”
“你付了钱。”
“他们真送粮呢？”
“秤上有粮，我认粮；人嘴里有话，我不认。”妇人把最后一针拉紧，“可他们拿孩子试我，这根线便不能再替他们看。”
她抬起鞋锤，啪地一下，把那只矿靴连白线钉死在摊板上。第二锤落下，白线从中断开；第三锤将靴舌翻回去，再没人能隔街看方向。
灰帽没有阻止，也没有翻脸。他只是看向水童：“你收过钱，见过我们。下一次还送么？”
孩子低头看着赤脚：“先写名字。”
“我不会留纸。”
“那不送。”
灰帽点了一下头，像记住的又是一处停点。软鞋人收好血布，两人沿对街退去。走出几步，他才对同伴说：“馍摊老人等孙子，鞋摊女人护水童。他停的从来不是摊。”
妇人听见了，手上的针更快，没有替谁反驳。
她让陆衡踩了两下。新牛皮不再张口，右腿的药壳却被鞋帮顶得发疼。陆衡弯腰系带，右手试了两次，线头都从指间滑走。
妇人没有嘲笑，收了钱便把活做完。她用鞋锤柄压住线结，替他留了一个能用牙咬开的活扣。
水童蹲在木楦筐旁，盯着自己受伤的左脚。妇人从废鞋堆挑出一只左脚童鞋，削掉磨脚的硬边，扔到他怀里。
“只有一只，先护伤脚。另一只让你娘有空来量。”
孩子穿上，左脚落地不再龇牙。他提桶时把灰帽给的一文塞向钱碗，妇人一鞋锤压住钱：“留着买盐。以后谁让你送东西，名字不肯写，就让他自己跑腿。”
“右脚呢？”孩子问。
“你娘来量。”妇人重新拿起粗针，先把剩下那只童鞋的破边拆开，留到人真来时再缝。
陆衡把最后一枚铜钱收紧。老人已经带着废缸巷那截红绳推车回去。陆衡临走又朝鞋摊两边看过，才转回木匠铺的方向。
他走出补鞋摊，没有追灰帽，也没有回头等老人。那片血布已经带走，追也拿不回；他若再在这里停，下一件被记下的只会是妇人和水童。
对街转角，齿环刮过铁片的沙声响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