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好的右鞋落地很稳，右手却越来越不像自己的。
陆衡走出补鞋摊十几步，新鞋帮仍顶着右腿伤口。他试着合手，拇指还能动，食指和中指只弯到一半，无名指一碰掌心便发麻，只好收进袖中。
前面的窄巷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粗短，双肩向前拱，食指与中指各套一只铁环。环边生着细齿，旧血填在齿缝里。另一个穿软鞋，手里夹着一只折紧的灰纸包，正是刚从补鞋摊取走血布的人。
软鞋人看见陆衡的目光，把灰帽刚交回的那条血布藏到了身后。
铁指汉子活动右手，齿环互相刮过，发出沙沙轻响。
铁指汉子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，虎口也塌着一道旧疤。
软鞋人把那条带草絮的血布夹在指间：“右手、右腿和黑砂都验过。沈先生还要皮下那道药路。人别打死，旧物别碰。”
铁指只接一枚铜钱，把钱咬过，收入领口：“另一枚留着。摸不准，我也没脸拿。”
铜钱塞进领口时，带出一角接骨铺的欠票。铁指用拇指把上面的“妹”字压了回去。
“皮里有怪东西，价钱还照方才说的？”铁指问。
“不叫你碰旧物。”软鞋人指指陆衡左边，“那只手还动得了，先封住。”
铁指点头，没说大话。
皮带从铁指后腰抽出，带头缀着铅坠。铅坠不奔人，先砸在陆衡脚前，落地后弹起，皮带绕上左腕。陆衡刚抬手，掌缘伤口便被粗皮磨开，血一下润湿带面。
铁指往回一收。
陆衡被扯得侧过身。右手本能去抓皮带，五指却扣不住，带子从掌心直滑出去。铁指看得清楚，脚步这才逼近。
陆衡抬膝撞腹，铁指用髋骨接住，趁他落脚扣住右腕，拇指压进筋口。陆衡的右指散开，左腕还缠着皮带，只能用肩撞。
铁指偏头让过，顺着撞来的力把他右臂扭到背后。齿环咬破衣料，肩窝旧口裂开，陆衡的膝盖重重磕进泥里。
软鞋人始终站在三步外。铁指回头看他，他也没靠近。
“别把肩卸下来。”软鞋人说。
铁指把食指移向陆衡肩口：“你要摸皮，又不肯搭手。他撞我呢？”
软鞋人将剩下那枚铜钱露给他看。铁指盯了片刻，腾出拇指把领口的欠票往下塞了塞。
齿环压进伤边。
细齿先在炼过的皮上打滑，铁指随即慢慢转腕。皮肉被拧成一团，旧口往外张，五加膏留下的药涩味也跟血一起冒出来。陆衡额角撞着湿墙，呼吸一口比一口短。
“有药味。”铁指说，转头想让软鞋人凑近一些。对方反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视线落在陆衡腰下。
铁指把中指也送进衣领，两枚环一上一下，准备撕开整片肩肉。
陆衡的腰侧忽然一轻。
方才跪地时，装三七白及散的竹筒从裂开的衣带里滚了出来。软鞋人低头捡起，先看封蜡，再看筒身新裂。
“从我们的人手里拿的。”他说。
铁指道：“收着。等会儿给我抹手。”
竹筒到了对方手里，陆衡的身体停了一瞬。
铁指误以为他认了命，右肘抬高，想把两根指头再送深些。陆衡忽然收下巴，把那两根戴环的手指死死压在自己锁骨上。
铁指往回抽。
齿环挂住了旧衣领的补丁边缘。两道粗麻线缝得密，线结藏得深，衣领一扯，布先收紧，没有马上裂开。
麻线只绷住一瞬。陆衡左脚已经蹬地，带着背后那只手，整个人撞向墙。
肩口先中墙。
肩头旧伤被撞得重新翻开，陆衡眼前一暗，几乎昏过去。铁指的两枚环随后撞上青砖，食指被锁骨压着，中指还勾在麻线里，谁都来不及退。
一声脆响。
铁指的食指向外折，中指卡在环内，关节当场鼓起。惨叫贴着陆衡耳边炸开。
皮带跟着松了。
陆衡翻身，用左肘把人顶开。右臂垂在身侧，肩伤往下淌血；铁指抱着手跪进泥里，两根指头一根歪，一根迅速肿紫。那张脸白得发青，嘴唇张了几次，只剩抽气声。
一只铁环从指根滑落，滚到陆衡鞋边。环内垫着薄皮，磨损处带着主人的手形；粗铁被擦得很亮，和鞋摊妇人的针、馍摊老头的竹夹一样。
没人弯腰。铁指还在摸另一只，指节一碰环边，手便缩了回去。
软鞋人甩出细索，索头绕住铁指上臂，把人拖回三步外。他一手攥着药筒，一手控索，站位仍稳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铁指疼得满头汗：“环……”
“留着手，回去锯另一只。”
陆衡扶墙站起，想追那只药筒。右腿刚迈出，铁指便把短刀拔出半截。陆衡看见露出的刀尖，停住脚。软鞋人没有乘机围上来，只把索子骤然一收，疼得铁指伤指又抽了一下。他拖着人往巷口退了几步，自己横在两人之间。
陆衡背抵墙，没有跟过去，左手仍挡在身前。
“别再打了。”软鞋人把那枚没付的铜钱抵到铁指眼前，“药路摸过，人还能撞。你带回去的就是这些话，别的我说。”
铁指把拔出的半截刀推回鞘里，没接钱。他托着歪指，试着把欠票从领口勾出来；伤手根本夹不住纸，纸角落回去，贴在汗湿的胸口。
陆衡盯着巷口，左手转去拆肩头的衣料。血黏住半边袖子，刚揭开一点，伤口便往外淌。
铁指靠着巷口的墙，盯着软鞋人藏竹筒的袖口：“先给我敷药。指头不能这么回去，我妹看见——”
“这是证物。”软鞋人扔给他一包冷灰，“自己托着，回去找锯匠。肿成这样，别硬掰。”
铜钱仍抵在他眼前。铁指没接，咬开冷灰包，用左手往指根压。
陆衡取出用刀换来的半包膏，摊在右掌根，散着的指头托不住纸边。他用牙咬住，左手拿木楔。整片压肩便能盖住翻开的旧口，楔尖却只刮下黄豆大一块。
他将那点药抹进肩口。药一贴住，嘴里的纸便跟着颤。他压住纸，没再刮第二下。
软鞋人把药筒收入内袖，带着伤者后退。
两人退出巷口。铁指托着伤手，回头看了一眼泥里的齿环，没有来拿。陆衡没去捡，左手仍握着木楔。
剩下的药重新折起时，纸角怎么都对不齐。陆衡只得用牙咬住线头，左手绕结。等布结终于收紧，远处的软鞋脚步已经停过一次，在等他暴露下一步往哪走。
药包被塞回最深的衣层，木楔压在外面。这半包也未必能留到老葛面前。
陆衡舀起檐下积水，冲掉掌缘的泥。右手放进冷水时，五指慢慢散开；水流过去，食指却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街边有人悄悄捡走了那枚铁环。
陆衡抬眼，只看见一双小脚从废缸后缩了进去。脚上沾着馍渣，左踝系着老头摊上的红绳。
孩子没有出声。
巷外先响起了刀鞘拖地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