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缸里那双小脚停住了。
孩子抱着膝盖蹲在缸底，怀里塞着两块冷馍，手中还攥着铁指掉下的齿环。左踝那截红绳，和炭炉老头拴馍筐的绳一样。
“我爷让我回家。”孩子小声说。
“那你钻缸里做什么？”
“外头三个人，说给我两文，让我看你往哪走。”他把齿环举起来，“我想拿这个回去换钱。他们就过来了。”
刀鞘拖地声已经到了巷口。
陆衡没来得及把人抱出来。一张粗网从墙外飞下，先罩住缸口。孩子往里一缩，网绳卡住肩膀，冷馍掉了一块。
三个人进巷。
前面的是空手领头，双掌套厚皮；左边提刀，右边拖绳。软鞋人把陆衡的伤情送过来以后，他们连站位都换了：拖绳的封左手，厚皮掌只压肩背，刀手守在两步外，不往右袖附近递腕。
领头人看了眼缸里：“小崽子没跑，省事。”
孩子抓住缸沿：“你说只让我看！”
“你看见了，先待着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事情办完给。”
孩子吐了口唾沫：“我爷说办完给的都是赖账。”
提刀人被逗笑了。领头人却没笑，视线一直压在陆衡腰侧。
“半包药、旧铁。”他说，“一样样放地上。人还能走，孩子也回家。”
陆衡问：“先放孩子。”
“你没资格讲先后。”
拖绳人把绳尾缠上木桩，另一端绕过废缸。只要陆衡靠近，绳一收，缸和孩子便会一起被拖向刀口。领头人把孩子摆在巷中，既挡路，也压陆衡的手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他说。
“能动吗？”陆衡问网下那张脏脸。
孩子点头。
领头人的第一声刚出口，孩子突然抱住缸沿，拼命往左一晃。
废缸底早裂了。粗网一收，缸身没有跟着走，左侧陶片先崩下一块。孩子把捡来的铁环塞进裂缝，拿硬馍当锤，咚咚砸了两下。
裂口又开半尺。
拖绳人骂道：“按住他！”
提刀人靠过去，刀背敲向缸沿。孩子缩头避开，另一只脚却从裂口伸出，勾住绕缸的绳。那根绳原本绷向木桩，被他用全身力气往下一踩，拖绳人的双手猛地一沉。
陆衡也在这时冲向缸口。
领头人早等着他，厚皮掌正面拍中右肩。陆衡的右臂向后一荡，连挡都没挡住，整个人撞上废缸。肋下药壳碎开，热血顺腰往下淌。
提刀人从侧面挥刃。
他取的是陆衡腿弯，刀路压得低。拖绳人偏在这一刻被孩子拽得向前扑了一步，肩头闯进刀线。
刀锋先割开了自己人的衣服。
血从拖绳人肩上泼出来。提刀人急收，刃口还是拉出半掌长的伤。
血顺着绷紧的绳往废缸淌。第一滴落在缸沿，第二滴已经贴近孩子抓绳的手。
陆衡胸前旧铁骤然一热。一路伏在血里的炉口循着腥气醒来，先咬住拖绳人的热，又沿那根绳往缸里探。它不认哪一头该吃，只认一条还温的血路。
陆衡眼前蒙上一层灰。他若放开这一口，拖绳人会先软，缸里的孩子也正握着同一根绳。
他咬住舌尖，把炉门压死。
那一息本够他撞翻拖绳人，如今只剩肩背里原有的力。
“你看不见人？”拖绳人吼。
“小崽子扯的绳！”
孩子已经从缸底裂口钻出半个身子。他脚还缠在网里，双手扒着泥，冲陆衡喊：“砸缸！我腿出不来！”
领头人一脚踢向孩子后背。
陆衡本来已经从他侧面挤出一条路。再往前两步便是巷口，灰帽的人还没合围。他停下，左手抓住领头人的裤脚，硬把那一脚扯偏。
厚皮掌随即落在他后颈。
陆衡脸朝下撞进泥里，嘴里全是土腥。领头人膝盖压上背伤，伸手探向腰侧。半包药被他扯出衣襟，桑皮纸勾在破扣上，哧地撕成两片。
药膏落进雨沟。
陆衡反手只捞回薄薄一块，另一半被黑水卷走，贴着沟壁转了两圈，很快看不见了。
领头人还想去抓衣襟。孩子忽然把那枚齿环砸过来，正中他额角。
力气不大，铁齿却划开一道口。领头人本能抬手护脸，陆衡趁机翻身，左膝顶开压在背上的腿。他没有追着打，木楔直接砸向废缸裂口。
木楔先砸得陶片向外鼓起。又一记落下，半边缸壁塌了。
孩子连人带网滚进泥里。他没等陆衡来解，自己抓住碎陶片割绳。陶边把手指也划破，他咬着嘴唇，割了三次才把脚抽出来。
“手离绳远些。跑。”陆衡说。
孩子看见他眼底没退净的灰，身体顿了一下，真把流血的手藏到了背后。就这一顿，他没有往陆衡身边靠，反而自己咬住残网的结头，割下一截绳收进衣襟。
孩子没跑。他先捡回齿环和掉出的两块冷馍，把落在缸内、没沾泥的一块塞回怀里，另一块冲提刀人扔去。
提刀人偏头，馍擦过耳朵。陆衡抓住这点空隙，用肩撞开巷口。右肩几乎没有力，撞上去时疼得手臂一阵发冷；对方仍被逼退半步。
孩子从陆衡腋下钻过去。
拖绳人肩上见血，已经把绳换到左手。他想套孩子的脚，提刀人却一把按住：“还嫌挨得不够？”
“是他扯我！”
“刀是我收的，再来一次收不住。”
领头人抹掉额角的血：“放小的。拿陆衡。”
他压得住两名手下，也不愿把抓活人的活做成当街杀孩子。三个人重新分开，孩子已经跑出十几步。
陆衡没跟着直跑。右手抓不住，左掌又有伤口，剩下那片药膏薄得只够压一次伤。他用撕开的桑皮纸把药包紧，塞进胸口。提刀人逼到近前，刀鞘擦过墙边铁盆，哐地响了一声。
铁盆响时，孩子已从前面一堵矮墙后探出头。他拔掉送蒸笼才用的侧门木销，把半扇门朝陆衡拉开：“这里！”
陆衡侧身挤过。门窄，肩头擦着木沿，伤口又添一层热。他回脚踢上门，追兵的刀鞘立刻顶住另一面；破门挡不住人，至少把三个人挤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怎么还没回？”
“正街有人。”孩子喘得脸发白，“我送馍走后窗。灯摊后面有条煤沟，大人也能侧着过。”
孩子的右掌还在滴血。陆衡伸手：“手。”
孩子把手往背后一藏，目光在他眼睛和胸口之间转了一下：“小口。”
陶片割得不深，掌纹却张开两道。陆衡拨开胸口裹药的纸角，孩子看了一眼，立刻退了一步：“别用。就剩这么点了。”
“灯芯呢？”陆衡问。
“退给灰帽了。问名字不肯说，鞋摊我就没去。”孩子往门后听了一下，“我去木匠那儿留量条，有人喊捡铁。进来又叫我看你，事情办完才给两文。我就躲了。”
他从衣襟里掏出那枚带齿铁环：“后来见这个掉地上。换根车钉，够不够？”
陆衡看了看环上沾的血，把他摊开的手往下压：“先收好。”
孩子从冷馍外包的油纸上撕下一条，用牙咬住一端，单手往掌上缠。结打得歪，至少压住了血。陆衡伸手想替他系，右指只碰到纸边便垂下去。
孩子自己把活结塞进腕内：“我会。蒸笼散了也是我捆。”
巷后脚步又近。孩子把陆衡带到灯摊后墙，那里堆着一排废灯架。他将先前割下来的网绳穿过两个铁框，再横在窄道脚面高处。追兵一脚踏进来，绳先绷，两排灯架便会一起倒响。
“这也是你爷教的？”陆衡问。
“蒸笼散了得我捆。”孩子把绳结咬紧，“人也一样。”
“带路到街口，你回家。”
“我爷会打我。”
“先让他看见你。”
孩子看了眼陆衡腰上的血，忽然把怀里那块没掉泥的冷馍塞给他：“这块没硬透。早上出门时，爷塞给我的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“你还欠我爷钱吧？他得留着你还。”
说完，孩子先从灯摊后的煤沟钻进去。陆衡侧身跟过最窄的一段，身后的刀手刚撞倒第一排灯架。剩下那片药在胸口贴着，薄得像一张湿纸。
孩子从另一头爬出去，回身指了指木板后的窄缝。
“灯摊老头耳朵不好，骂人听得见。你敲柜子。”
陆衡敲了两下。
柜下先伸出一把火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