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下的火钳张合两下。
“谁敲柜子？”
灯摊老人从低柜后探出头，没看陆衡，先看他身后晃着的灯架。他赶紧将一盏玻璃灯往上提，等铜环挂牢，才转过脸。
陆衡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在柜沿：“借后路。”
老人用火钳夹过钱，在灯下照清边角。
“昨晚塌煤，只够小崽子钻。”
馍摊孩子已经从煤沟另一头露出脸。灯架被追兵撞响时，他却转向更远处。竹夹敲车辕，一声闷响，隔十步再来一声。
“我爷！”
孩子将掌上的馍纸压紧，把煤灰抹在红绳上。灯摊老人听不清话，只瞧见他指炭炉方向，火钳便朝另一道灰缝点了点。
“小的过。别往上爬，那边是油壶。”
孩子钻进灰缝，临走朝陆衡举了一下齿环。车辕声又响，他伏低身子去追，膝盖擦木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陆衡咬下孩子塞来的冷馍。馍不刮喉，咽下去后，胃里终于沉实一点。他想挨着低柜坐，老人拿钳柄敲他的鞋。
“那儿放灯。”
七只待修的玻璃灯挂在窗下，每盏贴着蓝纸。老人要把它们收进高架，右边第二根钩却弯了。他腾不出手去扶，一只赵姓的裂罩便朝邻灯慢慢偏过去。
陆衡抬右手，指头刚碰铜耳就失了力。
火钳越过他手背，将灯夹住。老人两眉皱在一起：“往后站。”
陆衡退开半步。老人一只只卸灯，念过蓝纸上的姓，才搁上案。张家的两盏分在左边，赵家的裂罩单放，最外那张纸被油熏掉半个字，老人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“这盏还没钱修？”
“押了半把灯芯。别把他的纸蹭掉。”
老人将蓝纸折回灯柄。巷外又响了一声刀鞘，窗下的灰随脚步簌簌落。陆衡往门那边看，老人却用火钳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托这头。”
陆衡用左前臂托起案边的长木板，七只灯要一齐上高架。老人先试两下，板尾往伤肋那边滑，陆衡立刻道：“等一下，这头滑。垫住我胳膊再抬。”
老人把一块皮垫塞到陆衡肘下。陆衡等板端稳住：“行了，慢些走。”这才跟着挪脚。
灯腹互相碰了一声，两人都停住。
老人伸钳分开铜环，抬下巴叫陆衡再走。挪到第二格，板底终于落住，老人抽开钳口，七张蓝纸在高处排成一行。
陆衡收回胳膊，腕口一滴血落到低柜上。老人递来一团旧灯布，自己蹲下把赵家断芯装进铜盘。
“明早有两户下井，一户摆汤摊。”他说，“修不好，也得让他们把原灯拿回去。”
陆衡把低柜那滴血擦了。高架上的灯不再挡窗，右上角透出一点风，灯架后的黑洞露了一角。
“那里通外面？”
“换气口。要出去，架子往左推，不能往前。”
老人以火钳指地，陆衡这才看见一条窄滑槽。槽里全是白灰，老人每天收工都得把灯架移开，清掉新灯第一次点出的湿烟。刚才若从后面硬撞，整排客灯都要摔下来。
陆衡用脚拨去槽边一块碎木，记住了向左的位置。
“我付那一文——”
“前半文买高处的气，后半文买洞在哪。”老人把铜盘收回案下，“再问要赊了。”
陆衡没再问。窗下还放着一只铜壶，他用左手把壶挪到离门远些的地方。老人看了眼，没有叫他住手，只伸钳把壶盖扣紧。
门外的人终于站定。
先到的是肩上带伤的拖绳人。他在废缸巷被自己人割过，血布只草草缠着；厚皮掌和提刀人跟在后面，谁也不愿再走窄门。软鞋人最后出现，手中没有刀，灰纸里仍包着从鞋沟取走的血布。
灰帽人站在街对面的檐下。
“人就在里面。”拖绳人说，“这回别再等。”
“你肩上的血先收住。”软鞋人道，“送验要完整，不等于我们可以一路留下尸案。”
“挨刀的是我。”
“砍你的是自己人。”
两句话顶在门口，谁也没先跨过门槛。灰帽抬起左手，三个人全停了。
“灯是谁的？”他问。
老人把火钳一横：“贴蓝纸的是客人的。铜壶是我的。窗也是。”
“坏了记黑市账。”
“黑市账能烧火？”老人指向左边两盏灯，“张家孩子明早接灯下井。你赔钱，他今晚也找不到别的灯。”
灰帽看了那盏灯片刻，对手下说：“人不进柜，刀不出鞘。先把门和窗留住。”
软鞋人低声道：“腿血已经够验黑砂和白及。今晚退，明日也能沿药路再收。”
灰帽摇头：“血只说明他用过什么，不能说明衣里那件东西是真是假。矿场和黑市已经为一块铁互相抬价，再不拿样，下一拨会先把人撕开。”
“那你亲自近身？”
灰帽看了看自己缠布的右手：“取半寸外包，不碰铁。你们若进，谁都想顺手多拿一件。”
“你们留在门外。”灰帽说，“谁碰他衣里的东西，先剁谁的手。薄刃我自己落。”
拖绳人不服：“他再钻洞呢？”
“洞在哪，先让他替我们找。”
陆衡从灯架缝里看见那只缠布的右手：“取了血，还缺什么？”
软鞋人答：“肩下那道药路。血布看不出旧铁横放在哪。”
“想摸，自己进来。”
拖绳人当场往前一步。灰帽却仍没动：“你会先把灯架推倒。烟起来，人要避，旧物也会露位置。”
老人转头看柜脚。那里放着一束泡过苍术、艾叶和白芷油的旧灯芯，本用于熏虫。最长两根不知何时被红线勾出竹篓，另一头绕上北窗插销。
灰帽来之前，已经有人量过这扇窗。
陆衡顺着红线看向屋檐。线贴瓦而走，一头能关窗，另一头能拖灯芯进炭盆；几个蜡结都已吃过雨，绝不是方才仓促系上的。
“你早就在这些地方留了人？”陆衡问。
“不知道你会走哪一条。”灰帽说，“我只等你停脚。”
门外三个人没动。灯摊老人把火钳翻过来，钳口对准窗边那根红线。
灯摊老人听不全两人的话，只看见红线正磨窗框。他用火钳夹住线，试了一下力：“谁拿我的窗做绳桩？”
灰帽道：“松手。灯一只不坏。”
“你先把线解了。”
拖绳人忍不住，从门外用刀鞘拨了一下竹篓。浸药灯芯滚向炭盆，老人急着去夹，火钳仍没离红线。第一根灯芯擦过炭火，没蹿火，只冒出一股浓白烟。
老人先合上三只油壶，再把最贵的玻璃罩转向墙里。陆衡用左手替他扶住滑轨，右手始终垂着；两个人没有互相道谢，只先让烟里少一处能烧起来的油。
湿夜里的烟先贴地铺开。
“退到高处。”老人对陆衡喊，“别趴！”
陆衡没有等他第二遍。他踏上柜脚，左手扶住窗沿，右手仍抓不牢，只能用肩顶住灯架。白烟淹过鞋面，门外三人也用湿袖蒙住口鼻，没有乱闯。
灰帽的红线忽然收紧。
半开的北窗向里合。换气口少了一半，白烟随即涨到膝弯。陆衡胸口被药气一磨，废坑里那些断续喘声又贴到耳边；他险些循着声音低头，老人一钳敲在柜板上。
“高处有气！”
陆衡抬起头。窗顶果然还留一线清风。
灯摊老人两手合拢，火钳咬住红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