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猛地勒进钳口。
灯摊老人双手一合，钳口把蜡线压在窗框上。屋脊那头立刻收紧，细线绷得像要割进铁里。老人被拽得往前一步，鞋底踩翻一盏铜灯。
“又一盏！”他骂。
灰帽人在窗外说：“松手。”
“先开窗。”
“烟散了，他们拿人，你的灯也保得住。”
“你关的窗。”
老人把火钳柄绕上窗棂，借木框卡住那股拉力。右脚抵墙，左手去拔插销。红线越绷越紧，窗棂发出吱声。
白烟盖过门槛后，提刀人与厚皮掌终于跨了进来。刀仍在鞘里，布套也只罩手腕；灰帽要的是一处能验的药路，他们不肯再为快半步砸碎满屋客灯。
陆衡靠着柜角，扯出那张半偿纸。纸角还裹着剩下半颗定血丸。他把药咬碎，凉苦从舌根压进喉咙，肩口的血没有立刻停，却不再一股股往袖底涌。药渣粘在齿间，他又咽了一口，才把那股上不来的气喘匀。
他把半偿纸塞回衣层，再用左手将胸前旧铁连着包纸挪到右腰内层，横压进衣带，又故意让外包纸露出半指。软鞋人只拿到腿血，要割样的人若想看清这半指，便得亲自进烟。他跑不过门外三个人，只能先把真正发话的那张脸拉近。
提刀人和厚皮掌从两边挤住柜角。陆衡想移向滑槽，右胯先挨了一记刀背，膝盖撞碎低处灯罩。碎玻璃划过小腿，身体被长鞘从腋下挑起，后肩又被厚皮掌抓住。
他用左手攥住刀鞘，没有再挣着站直，只向下坠。柜子挡住了对方半条腿，提刀人一时也抬不起他。两人来回只挪了半尺，肋下那片药膏已被挤烂，木涩味漫进白烟。
屋脊上的声音马上变了方向：“右腰有药，也有东西。别压那边。”
厚皮掌闻言收手，改抓陆衡后领。这一次顾忌反而给了他落地的空隙。陆衡双脚碰地，左肩抵柜，猛地向旁边一挣。
衣领撕开，人没挣脱。
一粒火星从头顶落下，掉进他腰侧裂开的衣层。桑皮纸边缘先卷起，再冒出焦味。陆衡用手背拍灭火星，包在旧铁外的纸仍被烧黑一角，细碎锈粉粘在湿布上。
灰帽人隔窗看见了那点火色。
“别让那块纸落地。”他说。
追兵的手立刻全往腰侧收。
灯摊老人终于拔开插销。他没有顺着红线合窗，反向用肩撞开窗扇。夜风从高处灌进来，白烟骤然偏向门口。门口的两人迎面吃了一股，咳着退到檐下。
烟中多出一条斜向上的清气。
老人松开火钳，红线啪地抽出窗外。他扑到高架前，扶住被震歪的灯板，嘴里认着蓝纸上的姓：“张家的两盏，赵家的灯罩……都别再碰！”
陆衡从清气里吸进半口。胸口仍疼，眼前总算不再发黑。他抓住刀鞘向下坠，提刀人的手被带低。厚皮掌顺势抱住他的肩，三个人挤在柜角，谁也没有多余位置出招。
窗外的灰帽人翻了进来。
他落脚很轻，右手缠布，左手夹一枚薄刃。进烟后先看陆衡腰侧的焦纸，再看被自家人压住的两臂。
“松开后领。”他说。
厚皮掌不明白：“人已经——”
“你挡刀。”
那人立刻低头。灰帽的薄刃贴着他耳侧穿过，割向陆衡腰带。刀锋极薄，只取烧焦的纸边，避开皮肉，也避开旧铁。
陆衡向后缩腰。
右肩被人扣住，左手还压着刀鞘，他躲不开。薄刃挑起半寸黑纸，纸纤维连着几粒暗锈，从衣层上分开。
灯摊老人的火钳横着伸来。
钳口没夹人，夹住了薄刃。
“刀离灯远点。”老人说。
灰帽手腕一转，薄刃从钳间滑出。那片黑纸却留在刃尖，向窗外飘。灰帽抬起受伤的右手去接，指腹刚碰纸，旧伤便渗出血。他眉心一紧，动作仍稳。
陆衡撞开提刀人的刀鞘，直扑窗口。
灰帽左刃回收，挡在两人之间。他比陆衡快，刀尖先到喉侧。陆衡用湿灯布裹住前臂硬架，刃口切进布层，离皮只剩一线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灰帽说。
陆衡呼吸里全是烟：“先把脸露全。”
他用左手抓起窗下的铜灯钩，朝帽檐挥去。
灰帽偏头，灯钩擦过脸侧。钩子还没重新抬起，红线已从他右袖滑出，绕上陆衡手腕。缠布的右手渗着血，仍把陆衡的左腕拽低了一寸。
老人正在扣牢最外几只灯。红线横过灯架，把三只玻璃罩一同带斜。
“线！”老人吼。
火钳往下一压，正把红线钉在窗台。灰帽的手被骤然拽向窗框。他可以继续收线，让三只灯全摔；也可以松。
他松了。
陆衡腕上力道一空，铜灯钩趁势向上挑。灰帽后退避脸，钩尖却钻进右侧帽带，勾住一枚椭圆铜扣。
帽带绷直。
灰帽左手先护住那片烧焦的包纸。只慢了这一瞬，旧线便从铜扣孔里崩断。扣子撞上窗框，落进白烟。
陆衡松开铜灯钩，左手向烟里一捞。
铜扣正落在掌心。
灰帽人的脸终于全露出来。五官清瘦，年纪不大，嘴角被灯钩擦出一道浅血。他看见陆衡拿扣，眼神第一次冷得见了锋。
烟里的追兵也看清了那张脸。提刀人下意识叫了声“沈先生”，厚皮掌则退开半步，把窗前的位置让给他。
“还我。”
“拿纸换。”
灰帽合起左掌。那点焦黑纸纤维和锈粉已经被收进指间。
“它比扣值钱。”他说。
他用拇指碾过纸边。焦纤维里的暗绿没有被烟油盖住，矿蜡遇热留下的细硬颗粒也仍粘在指腹。灰帽把纸收进内袖，先向追兵报出一句：“右腰，横放。东西真。”
扣还在陆衡手中。提刀人与厚皮掌的目光却同时转向右腰；一人先收刀鞘，一人把布套挪开半掌，再没有谁往别处乱摸。
提刀人从后面再压过来。陆衡将铜扣塞进内襟，左脚踩住挂灯架底座，沿墙狠狠干了一脚。铁架没有倒，只贴着旧滑槽挪开半尺；老人先前卖给他的那处换气洞，终于露了出来。
最上面三只客灯却被震得一同晃起。老人没有替陆衡推人，火钳直奔灯钩，一只只把将脱的铜环夹回原位：“路在左边！你要砸就砸自己的骨头！”
陆衡抬腿时右胯发麻，膝盖险些撞上最低那盏。他用左手抓住洞沿，主动把身体向外一拧；肩伤磨过砖边，半边人先跌进煤沟。提刀人的刀鞘追到洞口，只打落一片带血衣布。
火钳始终没离开灯架。老人把最后一只灯扶稳，才转头朝洞口骂：“一文的路走完了，别回来赊第二次！”
陆衡落地时右腿一软，单膝跪进煤灰。肩口擦下的血滴在黑地上，他用剩余灯布按住，没有回头帮老人守摊。摊主正把客灯一盏盏挂回高处，追兵每往前一步，火钳便先敲一下柜板记数。
身后果然传来骂声：“灰帽，熏六盏，裂一盏，窗棂一道！”
“记黑市账。”
“我记你的脸！”
老人把火钳敲得当当响。追兵若要过窗，先得从他刚摆回去的灯架上翻。
陆衡穿过煤沟，从内襟取出铜扣。扣子仍带一点热，他翻到内侧，抹掉烟灰。
两枚小字刻在黑蜡里：
无尘。
他另一只手摸到右腰。焦纸少了一角，里面的锈粉也被刀尖带走。铜扣攥在掌中很实，那一角纸却已经追不回来。
前面旧茶棚已经亮灯。棚下留着一张空桌，桌边摆了半缸发灰的冷茶水。
陆衡把铜扣扣回掌中，朝那张桌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