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茶棚里坐着六个人。
黑市短褂占左桌，矿场灰衣占右桌。两边都把刀收在膝下，桌面只摆空碗。中间留给陆衡的那张桌钉在泥里，桌上放着一盏冷茶、一只小药瓶。
陆衡站在凳边。
“扣在我手里。”他说，“谁的？”
黑市短褂看见铜扣内侧的字，喉结动了一下。矿场灰衣也认出了黑蜡字槽，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。
棚顶传来衣料擦木的轻响。
灰帽人从横梁落下，右侧帽带空着，左手仍捏着从灯摊取走的焦纸。他落在中间桌旁，先把那只小药瓶推向陆衡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沈无尘？”
“名字也是。”
黑市短褂低下头：“沈先生。”
矿场灰衣没跟着叫，只盯住他掌心那片焦纸：“你替哪边办事？”
沈无尘把焦纸放在桌上：“今晚替东西办。”
纸边被火卷黑，里面混着几根桑皮纤维和暗绿色锈粉。沈无尘用薄刃挑下一粒，抖进冷茶。寻常锈末见水泛红，那点暗绿却沉在碗底，苦涩里慢慢返出旧硫味。
“桑皮夹麻，外层矿蜡。”沈无尘把茶碗推到矿场灰衣面前，“你们今日仿不出这股旧坑味。”
矿场灰衣坐直了：“真的？”
沈无尘仍只看陆衡右腰。他拿薄刃在桌面比出两指宽、半掌长，刀尖横着停住：“灯摊挨柜时，你先护的是这一处。外角还缺一块。”
沈无尘把碗底那点暗绿拨回纸上。矿场灰衣伸手想碰，被薄刃挡在碗沿外。
他把大半焦纸收回蜡袋，只包出几粒暗锈，在封面写下“横、阴砂”。
棚后出来一个赤脚少年。沈无尘把纸封交给他：“走北仓，不经价牌。交到收货人手里。”
少年把纸封含进油布夹层，转身便走。黑市短褂没有拦，矿场灰衣也只盯着那只油布。几息以后，脚步越过后沟，连陆衡也听不见了。
陆衡朝后沟迈了半步。右腿的新口随即被扯开，血沿裤缝淌下。北沟里早没了脚步，棚口六个人也没有追。
他停住，左掌在桌沿压出一枚湿血印。
沈无尘点了点桌上药瓶：“三七、白及、血竭。没有追香。铜扣换药。”
沈无尘把瓶塞拔开，倒一撮药粉进冷茶。粉末先浮后沉，没有鸡骨灰的油花，气味也和陆衡用过的真药一致。
他换手拿瓶时，右掌伤布渗出一点红。血没有落下，只在瓶颈留了一道极细的印。
陆衡右腰里的旧铁随即发热。炉口隔着一张桌闻到了活血，饿意沿伤臂往外一拱。沈无尘离得太近，右手又伤着；真把这口炉放开，先被咬住的不会是旁边六把刀。
陆衡没有退，也没有伸手。他把左掌摊在桌面，让指缝里的旧伤先流，硬将那股饿意拽回自己这一边。掌下血印扩大了一圈，右臂也随之冷下去。
沈无尘看见他眼底浮灰，又看见他主动把手留在桌上：“你不是压不住。”
“所以别把伤手递近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两边膝下的刀同时紧了一下。沈无尘缠布的右手却往后收了一寸，瓶颈那道血印也被他用拇指抹去。
陆衡看了看已露全的那张脸，又看向开着塞的药瓶。肩口的血顺左掌滴到桌上，他把铜扣翻到刻字那一面，指腹抹过血渍。
他把扣放上桌。
黑市短褂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矿场灰衣也盯着陆衡，像在等他突然掀桌。
陆衡拿起药瓶。
沈无尘拿回铜扣。
没有人抢，也没有桌椅翻倒。沈无尘用左手穿扣，缠布的右手压住帽带。线头滑开一回，他便拆掉重系。
“我不把自己的东西留在别人手里。”他说。
左桌有人悄悄松开刀柄，右桌的灰衣也把凳脚往后挪了一寸。
陆衡倒药压肩。血竭一碰伤口便像火烙，肩筋随之绷紧。他只用了一半，把瓶塞重新按实，收入胸口。
他低头压药时，左臂遮住衣襟。包着旧铁的焦纸被他顺内层从右腰拖过腹前，压进左肋下方的伤布。动作看着只是重新勒伤；沈无尘正用左手穿扣，黑市与矿场的目光还钉在桌上的血印，没人看清衣层里这一趟换位。
沈无尘系紧线头，铜扣贴住帽檐，不再晃。
药劲压住了往下淌的血，右手却没有跟着恢复。陆衡试着握瓶，指节只收进半程，又由左手接回。沈无尘没讥讽，也没催，只把目光从瓶口移到那只重新垂下的手，随后在蜡袋封口上又压了一遍。
矿场灰衣等不下去了：“扣还了，药也换了。旧铁归矿场。”
“矿场只押八文。”黑市短褂说，“活人价另有主。”
“你们那块牌已经被他撕过一次。”
“撕的是钱，价还在。”
两边声音都压着，手已经落回桌下。沈无尘坐到中间那把钉死的椅子上，铜扣轻轻碰了一下桌沿。
“旧铁交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你的几笔债，我替你销。”
陆衡问：“西水棚那两个人呢？”
“一个麻脸，一个病老头？”
“你见过？”
“听过。”沈无尘说，“我的线只收旧物，没收他们。”
“去了哪？”
“不在我账上。”
陆衡等了片刻。沈无尘没补下文，也没拿一条去向来换他腰里的铁。
“不要。让路。”陆衡说。
沈无尘抬手，示意两边把路封紧：“那就谈人。”
棚外多了两道脚步。北口与南口各站一人，没进来，也不露脸。
“你会在刀落到别人身上时停。”沈无尘说，“我不用先拿住你。”
陆衡拧紧药瓶，声音低了些：“碰他们，旧铁进火。”
“你会先找火。”沈无尘说，“我只要在火旁等。”
黑市短褂听到这里，忍不住插话：“沈先生，直接按住他——”
沈无尘看了他一眼。
短褂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矿场灰衣却将记工牌拍上桌：“黑市拿街坊试人，坏的是矿场的脸。”
“邢枯荣拿矿奴试坑时，脸放在哪？”沈无尘问。
灰衣手背青筋绷起，终究没有拔刀。黑市短褂也坐回原处，把刚挪开的凳脚重新踩进泥里。沈无尘独坐中间，两边的刀仍压在各自膝下。
茶棚只剩北侧一条窄路。
北边通馍摊，也通晒布场。那条路空得干净，连一张歪凳都没有。
沈无尘把焦纸折进一只蜡封小袋，贴身收好：“你可以走。我已经拿回扣，也知道东西是真的。你再跑十条街，它还是在右腰。下一次，我的人不会摸错。”
棚外忽然响起一声木轮磕石。
随后是老人含糊的骂声。只骂了半句，像被硬东西堵住了嘴。
陆衡转头。
沈无尘连姿势都没换：“刚到。绳套颈侧，脚尖还能落地。晚一会儿，人也不会死。”
“你动了他。”
“我说的是刚才。”沈无尘抬眼，“现在动了。”
陆衡握住药瓶。
右手仍合不拢，他换成左手，把瓶塞压进掌心。
“沈无尘。”
灰帽下的目光抬起来。
陆衡转身走北口，左手把药瓶攥得发响。
身后没有人追。沈无尘把两路刀手全留在茶棚，只让屋檐上的红线跟了出去。
馍摊方向又传来一声车轮响。这一次，老人没能骂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