馍摊的车翻在路中间。
蒸笼滚进泥里，竹条断了两根。老人被绳套吊在棚梁下，脚尖勉强点地，嘴里塞着半块硬馍。绳结勒在颈侧，每喘一下，那块馍便被血沫顶出来一点。
三个灰衣守在摊前。
一个扶着绳尾，一个藏在车后，一个站在明处，脚边的低车辕上横搁着一只小铜铃。他一伸手就能拿到，铃响，晒布场那边的人便会合围。
颈绳越过棚梁，另一头垂到翻车后，从裸露的车轴底下绕出，才交到扶绳人手里。轴根还系着一截短副绳，牢牢扣住梁下那段主绳。老人脚尖一颤，先绷紧的便是它。
陆衡原本还在数三个人的站位。看见老人嘴里那块沾血的硬馍时，数到一半便断了。
他提前跨进街口，左手把药瓶攥得咯了一声。右手仍抬不起来，胸口却已经往前送；这一步没有试路，也没有等谁替他露出绳结。
老人看见他，眼睛一下瞪圆，脚跟拼命往外蹬。嘴被堵着，喉咙里仍挤出一声“滚”。
明处那人笑了：“老东西舍不得你。”
老人用力啐。硬馍从嘴里飞出来，正砸在那人胸口。
“还挺有劲。”灰衣抬脚，把馍踩进泥里。
车底忽然伸出一只小手，捡起了另一块。小手捏下一撮馍瓤，贴着车辕底下缩回去。
老人孙子藏在翻车后。他从灯摊煤沟绕回来，比陆衡先到。齿环掉在车轮外，被扶绳人的鞋跟压着。孩子手里握着一片破蒸笼竹，正一下一下磨老人脚边的副绳。竹片太钝，掌心已经磨出血泡。副绳外皮绽开，最里头几股粗麻还在绷着。
老人刚才一直蹬腿，挡住了灰衣看车底的角度。
孩子冲陆衡摇头，又指指小铜铃。
老人垂在身侧的手又往下沉了一线。陆衡想叫他一声，牙关咬得太紧，没有叫出来。
他从街口走进来，左手垂着，右手藏在袖里：“人放下。”
灰衣俯身抄起铜铃，轻轻一晃。
没有声音。
铃舌被一小团馍瓤塞死。方才铃横在低辕上，铃口正朝着车底；孩子够不到高处的颈绳，却够得着这里。
灰衣脸色一变，低头去抠铃。
老人突然把全身重量往下一坠。副绳剩下的几股啪地崩开，主绳从轴底滑过，扶绳人的手被拖近半尺，人也跟着前扑。老人脚跟落地，膝盖一弯，先把颈上那份重量接住，再转身一脚，正踹中对方小腿。
绳尾从那人手里滑了下去。
“现在！”老人哑声吼。
孩子从车底冲出，抢住绳尾，反朝车轴跑。他不往外拉，只把绳往轴底送；梁上那段随之垂低，老人赶紧缩颈，把两根手指塞进绳圈。
陆衡也到了。
车后刀手挥刃取腿。他避不开横在脚前的车辕，左腿被刀背擦中，膝弯一软，身体扑上翻倒的车板。右手撑不住，额角重重磕在木沿。
刀背紧跟着又压下来。
陆衡翻身，用左臂架住刀背。肩伤被震得发麻，药瓶险些从胸口掉出。他没去抢刀，抓起断裂的蒸笼圈，套住对方刀腕往车轮上一压。
那人立刻弃刀，抽手后退。
他退得很快，陆衡也没追。救人的绳仍套在老人脖子上，孩子脚下一滑，绳尾又被扶绳人夺回半尺。孩子索性蹲倒，把余绳折进车轴与轮毂间的窄缝，脚跟死死压住。那人再拽，麻绳在木缝里咬紧，翻车也跟着吱了一声。
陆衡扑到梁下。
绳结藏在老人耳后，已经被血泡紧。他用木楔撬了一次，结没有松，老人先疼得骂出声：“拿剪子！筐底！”
“筐翻了。”
“那就用嘴咬！这绳又不是铁！”
孩子听见，一脚仍抵着车轴，从泥里捡回那块带齿铁环。铁指的环边生着细齿，他把从梁上垂下的主绳压在轴背，拿铁环一下一下锯。
托铃人终于抠出馍瓤。
铜铃刚响半声，老人抓起脚边一块硬馍，照着他的脸砸去。
馍角正中嘴唇。
灰衣后退一步，吐出一口血，血里混着半颗断牙。铜铃也掉在地上，只响了孤零零一下。
老人自己都愣了半息，随后冲孩子喊：“看见没？这块以后卖三文！”
孩子手上没停，铁环又锯下几缕麻丝。
托铃人捂着嘴扑上来。陆衡横身挡住，肩头吃了一拳。拳力砸进旧伤，他喉间涌血，脚步却没退。左手木楔从下往上一顶，逼开对方第二拳。
车后刀手已经捡回刀。他绕开陆衡，直取孩子背后。
老人颈上还挂着绳，抬脚便踢翻一只馍筐。几十块硬馍滚了一地，挡在孩子与刀手之间。刀手踩碎两块，第三步落下，鞋底压中圆馍，身体向侧面滑。
孩子没有等他摔。
铁环刚把主绳锯出缺口，他双手抓住绳皮往两边一撕。旧麻绳断开，梁上垂绳失了轴根那头的牵扯。老人向前踉跄两步，拖下半截断绳，反手抄起竹夹，啪地夹住刀手鼻尖。
“踩了几块？”老人问。
刀手疼得眼泪直流，挥刀却不敢往老人脸前劈。陆衡从侧面撞来，胸口顶住他持刀臂，将人连同竹夹一起压上摊车。
扶绳人想从后面扑孩子。托铃人捂着断牙，先喊：“别碰小的！沈先生只要老头叫人！”
孩子早已缩到老人腿后，抓起泥里的铜铃，朝追兵额头砸。铃没砸断骨头，清响却传出半条街。
补鞋摊的门先开。
挑水童提着空桶冲到街口，后面又有卖炭的、卖豆腐的。没人拿刀，十几双眼却把一场暗地里的绑人看到了明处。
灰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们受命留活，也没打算替沈无尘在整条街面前杀祖孙。托铃人捡起断牙，先退。刀手挣开竹夹，扶着被车撞疼的胳膊跟上。最后那人还想拿回铜铃，孩子先捡回怀里，瞪着他。
“我的。”孩子说，“里面塞过我的馍。”
那人骂了一句，转身走了。
老人腿一软，坐进泥里。
陆衡把木楔送进已经不吃力的绳结，慢慢撬松。孩子帮着退下绳圈，老人脖子上露出四道裂开的绳痕，最深一处仍在往外冒血。刚才骂得响，这时连低头都疼。
陆衡拿出沈无尘换回铜扣的药瓶，倒出大半，压进老人伤口。
老人疼得直缩脖子：“多少？”
“药钱？”
“你以为我问疼？”
“一枚铜扣换的。”
“那玩意能买几车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敢用。”老人嘴里骂着，手却按住药布，不让粉掉出来。
药瓶只剩薄薄一层。陆衡自己的肩血还没止，肋下也在渗。他把快空的药瓶塞回胸口，指尖刚离开，老人便看见了。
“留给自己。”
“已经留了。”
“你撒谎跟卖软馍似的，一捏就瘪。”
老人把掌中的药布按紧，另一手撑住车沿，慢慢站了起来。真药沾过颈血，倒回去也用不了。
孩子从车底拖出一只没碎的蒸笼，把散馍一块块往里捡。捡到被踩烂的便掰开，干净一半留，泥里那半丢掉。他没有哭，只在看见断掉的车辕时抿了抿嘴。
“爷，车怎么办？”
“先钉。钉不好烧了。”
“明天卖什么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卖欠账。”
陆衡看着那根断车辕，又看了一眼街口。灰衣已经退远，北边却还站着人。他把车尾从水里拖出来，搁上路边的干砖。
孩子抱住铜铃，对陆衡说：“他们说北晒布场留了一条路。灰帽在那儿等。”
老人立刻道：“不能去。”
“南口封了。”孩子说，“我从煤沟回来，看见黑虎布。东边是矿场，西边价牌又加了人。只有北边还开。”
老人颈侧不能转，只能斜眼瞪陆衡：“听见没有？开着就是让你走。”
“外三旧门也在北边？”陆衡问。
“过晒布场，下废沟，坡顶那扇。”老人说，“门后能出黑市，可这时候门里是谁，我不清楚。”
陆衡把剩下的一点药瓶按紧。
北边是沈无尘留的口，也是今夜还能离开黑市的口。周麻狗和老葛的去向已经断掉，他若继续困在雨街，天亮前连找人的资格都保不住。
老人看出他要去，抓住他的袖子：“先把旧铁给他们，命留着找人。”
“沈无尘已经验出真货。”陆衡说，“东西一交，活人照样得送验。”
老人手慢慢松开。
“那就滚快点。”他说，“别等我这边第二锅馍熟。今天没车，送不了。”
陆衡让补鞋妇人带祖孙从后门走。妇人先看老人颈伤，再看断车，什么也没问，叫挑水童抬起另一边。她仍没说帮陆衡，只把自己收过钱的那双鞋扫了一眼。
“线没开。”她说，“还能跑。”
孩子临走前把那块砸断牙的硬馍塞进陆衡左手。
“三文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先欠。爷说的。”
老人隔着蒸笼骂：“我没说！”
孩子已经抬着车尾走了。
陆衡把硬馍收进衣襟，转向北晒布场。身后那只堵过馍瓤的铜铃挂在断车上，随着祖孙离开，一路发出闷闷的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