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晒布场的绳全空着。
湿绳被风吹起，抽在木桩上，啪啪作响。场心的灰泥刚扫过，水沟也用碎布塞住，四面没有摊车，没有木筐，连一块能藏人的破布都没留。
陆衡一脚踏进去，三处巷口同时有人落闩。
东边站黑市短褂，西边是矿场灰衣。南口来了四个手腕缠虎头黑布的人，为首的宽脸汉子肩上扛着厚背刀。刀柄有四只铜环，每走一步便撞一声。
沈无尘站在北檐下。
铜扣已经重新系回帽带。右手的伤布换过，左手搭着一卷红线。那片从灯摊取走的焦纸装在蜡袋里，挂在胸前。
宽脸汉子先看陆衡，再看沈无尘：“屠爷要人。你拿旧铁。”
矿场灰衣冷声道：“方魁，邢管事说人先归矿场。”
“你去跟屠爷说。”
“邢管事——”
方魁一刀柄砸在他嘴上。灰衣踉跄两步，门牙立刻见血。黑市的人往后退，矿场另两人握紧刀，终究没有替同伴出头。
方魁抹了抹刀柄：“现在谁先？”
沈无尘没有看那颗断牙，目光落在陆衡腰侧。
“灯摊取样时在右边。”他说，“铁是真的。先留住人，别急着撕衣。”
方魁偏头：“你验到了？”
沈无尘拍了拍蜡袋：“够定价。”
黑市短褂听见真铁，眼里多了贪意；矿场灰衣也顾不上嘴里的血，手指摸回记工牌。三路人的目光同时钉在陆衡右腰。
陆衡左肋下的旧铁贴着伤布发冷。茶棚换药时，他已把它从右腰换到左肋下；沈无尘拿到的包纸是真的，报出来的位置却慢了一步。
这点错处还没人知道。陆衡也没有去护左边，只让空掉的右腰继续沾着焦纸气。
陆衡说：“扣拿回去了，话也多了。”
“付过药钱。”沈无尘道，“我不欠你。”
方魁提刀入场：“聊完没有？”
“留着气。”沈无尘说，“灯摊验过的那一侧先别碰。”
“屠爷只说喘气。”
“屠黑虎拿到一团烂肉，也得找人抬。”
方魁嗤笑一声，厚背刀改成刀背向前。他嘴上不服，落手仍绕开陆衡右腰。四周的人也把锋口压低，谁都不肯先赔坏出价人的货。
有人低声说：“一个逃矿，费这么大事。”
沈无尘淡淡道：“他现在算异常者。”
场边静了一瞬。
方魁偏了偏厚背刀：“异常在哪？”
“废脉从旧风井活着出来，几拨人堵到这里，伤只多，命没交。”沈无尘说，“你若觉得寻常，现在就去拿。”
方魁将护腕的系带勒紧。
矿场灰衣把刚要亮出的记工牌收了回去。黑市短褂看陆衡的眼神也变了，像忽然发现价牌上少写了一个零。
沈无尘把红线绕过左指。场边刀手换了宽带，方魁将刀背横在身前，朝陆衡逼近。
换过家伙，三路人仍没往一处站。黑市短褂盯着矿场灰衣的袖口；矿场的人又用木棍横住黑市。方魁居中，谁靠近陆衡右腰，他的厚背刀便先偏过去。
陆衡故意按了一下右腰那层空焦纸。
黑市短褂果然收脚，矿场灰衣也把木棍撤开一线。西侧两人之间空出半个身位。陆衡贴着湿绳挪向那道空隙，才迈进去，缠在黑市人掌上的宽带便忽然甩来，绕过他左肘，另一头却被矿场灰衣踩在靴底。
两人没有碰他的右腰，也没有看对方。布带收紧，陆衡被生生拖回场心，后脚跟在灰泥上犁出一道沟。
方魁已经不耐烦：“问够了，跪下。”
厚背刀迎面扫来。
陆衡用左臂挡。刀背撞上前臂，炼皮劲收紧，骨头仍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右手抓向刀柄，五指刚搭住铜环便滑开。方魁早听过伤情，顺势向前一送，刀背顶住胸口，把他推出三步。
肋下伤口裂开。
陆衡咳了一声，血沫落在下唇。黑市短褂想从侧面扑上，沈无尘的红线先横在他胸前：“血够了。”
方魁啧了一声，把刀交到左手，右手戴上厚皮护腕，贴近来抓陆衡肩颈。陆衡退到第一排晒布绳旁，脚跟碰上木桩。
两名矿场灰衣从侧后压住退路。
陆衡回头。左腿刚挨过刀背，左肩伤着，身后又压着两名灰衣；唯一没站人的地方，只剩北侧那条废沟。
方魁扑上来。
陆衡把老头孙子塞来的硬馍从衣襟里掏出，照他面门砸去。
方魁抬臂一挡。馍撞碎在护腕上，屑渣溅了半脸。没掉牙，只让他闭了一下眼。
陆衡趁这一瞬从刀侧挤过。
矿场灰衣扯紧先前绕住他左肘的宽布带，往后一拽。掌缘伤口被布面重新磨开，他脚下失衡，后背撞上木桩。湿绳抽在脸侧，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。
方魁回身一拳，正中陆衡腹部。
拳上留了力，内伤却不认“留活”。陆衡弯下腰，胃里那块冷馍和血一起涌到喉口。他右手去扯布带，指头反复从勒紧的带沿滑开。
“右手确实废了。”方魁抓住他后领，“早跪，少吃这一下。”
陆衡的膝盖已经碰到泥。
沈无尘从北檐走近，红线在左手慢慢展开。黑市短褂拿着麻袋，矿场灰衣仍绕向右边。三路人挤进两丈内，各自防着别人先碰那层空焦纸。
陆衡抬头看见北侧废沟。
沟沿被碎布盖住，下面黑得看不见底。晒布场的污水全往那里倒，风从沟里吹上来，带着腐木和冷泥味。
碎布底下有水撞木头的闷响，听不出深浅，至少不是一口干坑。陆衡只看了一眼，便把目光收回方魁的肩。
方魁把他往南拖，肩背撞开正绕向右边的矿场灰衣。灰衣手里的布带被扯脱，落进泥里。陆衡屈肘一甩，松带从臂上滑下。
陆衡忽然转身抱住那条粗臂，带着人一起往北冲。
右手合不住，他只用左臂和肩膀箍。方魁比他重，脚下刚稳住，膝盖便撞向肋下。陆衡硬吃了这一下，仍往沟沿踏。
沈无尘的红线追到脚边。
“松人！”他第一次把声音抬高。
方魁以为这句在叫陆衡，反手扣住他的后颈。为了绕开陆衡右腰，他把自己的身体偏向右侧，承重那只脚恰好踩在沟沿最薄的旧布上。
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压了下去。
旧布没有立刻断净，先缠住方魁偏出去的脚踝。他本能往左拔，横着的厚背刀却把重心拖慢了半拍。那半拍里，沟沿烂木向内折断。陆衡仍把空着的右腰抵向他，逼得他没法把身子转回来。
脚下空了。
陆衡先跌下去。方魁只来得及把厚背刀横在沟口，刀背刮过木桩，四只铜环撞得乱响。陆衡抓住他护腕，整个人往下一坠。
方魁也被拖离岸边。
冷水迎面盖过头顶。陆衡肩背撞上沟底，肺里最后一口气当场散尽。
岸上红线垂下来，在水面扫了两次，没有缠住人。
沈无尘站在沟沿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先捞右边，东西别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