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水灌进鼻腔。
方魁压住陆衡的腿，一拳砸在他耳后。陆衡撑地的右掌软下去，脸又栽回水里。他左手摸到断砖，却被方魁扣回水底，只能贴着沟底等对方起身。
岸上人声全挤到一起。
“屠爷的人在下面！”
“先拉方爷！”
“先把两个人分开！”沈无尘的声音穿过杂声，“绳别一股脑往腰上套。”
两条宽布带垂下来。一条给方魁，另一条朝陆衡胸前兜。岸上的人仍记着沈无尘先前报过的右腰，谁也不愿先勒坏那一层。
方魁抓住第一条带子，起身时仍踩着陆衡小腿：“先把他捆了。”
沟底铺着断砖与烂木，水面看不出深浅。方魁起身时，右脚踩进倒塌水箅留下的砖洞。水没过靴帮，他只当踩进软泥，仍弯腰去拿陆衡右袖。
方魁肩膀转了，那只卡在砖缝里的右靴却没动。陆衡不往外躲，左手抓住他的护腕，带着两个人的上身朝那只脚滚。
方魁一路都在绕开陆衡右腰，落沟后也本能把重量偏在这一侧。那只被他当作稳脚的右腿，反而拧到了最深处。
肩膀转过去了，脚掌却卡在两块断砖之间。方魁的踝骨被整副身子拧向外侧，嘴里当场爆出一声吼。
那只伤脚正横在两人之间。方魁一手抓布带，一手仍要扣陆衡后颈，不肯先退。
“别动脚！”岸上有人喊。
他已经动了。
方魁猛地拔腿，砖棱割开靴帮，脚却没出来。他咬牙再发力，踝下传出一声很短的脆响，整条腿立刻软下去。
陆衡借他这一僵，把压在胸口的人推开。
方魁跪进水里，厚背刀也脱手。他还想捞刀，伤脚稍一拖动，脸色便从红转白。陆衡从刀旁爬过去，没有拿。那把刀太沉，他此刻连一块断砖都握不久。
断靴里渗出的血在冷水中散开，正碰到陆衡左肋下的旧铁。
炉口醒了。
这一次陆衡没有把它完全压回去。他没有碰方魁，只让炉门开到一线，吞掉已经离体、正在水里发冷的那缕血热。炉中碾出的一点热流回到腿上，只够他把压住的膝盖拔出来。
代价紧跟着落下。炉子从他自己身上又索了一口，鼻血滴进水里，左肋伤布迅速湿透；方魁断脚时那股又怒又怕的痛也撞进脑中。陆衡眼前灰了一瞬，差点反身去抓离自己最近的活腕。
他把手按进碎砖，任砖棱割开掌缘，借自己的疼把那股陌生怒意截住。
沟沿上的沈无尘看见了这一下，也看见热意真正从左肋亮起。灯摊那片焦纸给出的旧位置，终于被他自己追错了一回。
“拉我！”方魁冲岸上吼。
黑虎盟的两人先收紧布带。方魁上身被提起，卡住的右脚却还留在砖洞里，疼得他立刻改口：“停！停！”
一名年轻刀手跳进沟，蹲下去掰卡住靴子的断砖。其余人围到那条伤腿旁，原本用来兜陆衡的布带也被拿去固定脚踝。
年轻刀手抽刀要割靴，方魁一把揪住他领口：“割坏了，回去你赔？”
“不割看不见骨。”
“先追人！”
“你这脚再拖会废。”
方魁还想骂，断处忽然在水下错了一下，后半声全变成抽气。他抓陆衡时冲得最急，如今三个人围着也不敢把靴子多挪一寸。年轻刀手用刀背和木片夹住小腿，系结时特意绕开虎头腕布；那块布代表黑虎盟的脸，沾了沟水也没人肯撕来固定伤脚。
“方爷，人还追不追？”
方魁咬着牙看北边：“追。给我留一个抬人的，其他都滚。”
两名手下顺坡往上跑，脚步已经慢了陆衡一整段。方魁没被留在水里，黑虎盟也为这一只脚拆掉了原先的合围。
陆衡沿沟底往北退。
右腿的伤被冷水泡得发木，落脚发虚；左肩每抬一下都往后颈抽。他走不快，身后的水纹一圈圈追着鞋跟。
沟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排水口，口边长着荒草。陆衡用左手抹过方魁留在水里的血，再把血擦到左侧草叶。自己则扶住右墙，往另一边挪。
沈无尘从沟沿俯下身。
“左边有血！”矿场灰衣喊。
沈无尘隔着浑水只看了一眼：“左边。追！”
两名灰衣立刻沿左岸跳下去。最前一个踩中水下松砖，膝盖撞上沟沿，手里的宽带也被断木勾走；另一个为了拉他，跟着慢了半段。
沈无尘的目光越过两人。左岸草叶带血，水纹却正沿右墙往北散；陆衡的肩头在排水口前露了一瞬。他没有替误判辩解，立刻改向右墙。
红线落下，线头贴着砖缝向前滑，离陆衡鞋后只差一步。陆衡若再慢一点，脚踝便会被缠住。
他抓起一把沟泥甩向线头。
红线被泥压沉，沈无尘手腕一抖便重新挑起。那一下只争到一个呼吸。陆衡扑进排水口，肩头擦着砖沿，旧伤再次开口。
里面窄得不能转身。
他侧着肩往前挤，左肋下的旧铁不断碰墙。沈无尘在外头听见那几声闷响，立刻对追兵说：“上路去旧门。别全挤在沟里。”
排水口越往里越低。陆衡走到中段，只能俯下身爬。左臂一撑，肩口便渗血；右掌受不住力，膝盖又在冷水里磕过。他用两只前臂轮换着往前拖，衣服贴住砖面，每动一次都从肋下扯下一点药壳。
一处砖口卡住左肋。旧铁隔着包纸抵在缝边，他若硬挤，焦纸会被整片刮掉。陆衡用左肘撑住身体，右手去松衣带，指头连续滑开。头顶脚步已经越过排水口，沈无尘的人正从上路赶坡。
他最后咬住衣带，把结一点点拖松。旧铁向腹前移了半掌，身体才从砖口挤过。再系回去时，右手仍帮不上忙，陆衡只能让布带在腰间绕一圈，尾端压进牙间。东西保住了，脚步也被这一处窄砖追近。
红线没有跟进狭口。沈无尘带人走上面，脚步比陆衡快。
排水口尽头透出月光。
陆衡爬出去时，外三坡已经有人在跑。旧门立在坡顶，门板只开一线，荒草中藏着一名守门人。那人鞋底沾白灰，手里握一根细锥，听见沟口声便向下看。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守门人没有等伏击，起身关门。
“别过来。”守门人一边推门，一边说，“我收的是守门钱，没收埋人钱。”
“开门，我自己埋。”
“里面听见血，会换道。你闯进去，今晚守这儿的都得赔命。”
守门人关门时没有看坡下。他手背上全是旧灰，腰间也没挂黑市或矿场的牌。门缝转眼只剩一掌宽，再迟一步，门闩便会落死。
陆衡沿坡直冲，左手抓住草根才没滑倒。守门人举细锥迎来，刺穿他的肩头旧口，双手送力，要将他推出门缝。
陆衡没能抓住锥杆。他贴着细锥往前一步，任伤口被撑开，额头撞上对方鼻梁。两个人一齐砸中门板，守门人后脑磕木，细锥脱手，仍从后抱住他的腰。
“别把他挤回沟里！”沈无尘在坡下喊。
守门人收臂，要把陆衡拖离门缝。陆衡顺着抱力向左沉肩，把人带向门框；对方松开一只手撑木，他便拽住那条干布腰带，借力翻过门槛。布结随之断开。他用背顶住门板，外面那只想卡门的脚立刻缩了回去。
旧门合拢。
陆衡落下短木闩，背靠冷墙往下滑。左肩插过细锥，右手握不住，肋下的药也只剩沈无尘换来的一小撮。
门外先到的是守门人的喘声。
紧接着，沈无尘在坡下开口：“人贴门了。先把门震开，别乱伸手。”
黑虎盟的人扶着方魁上坡。那只断脚拖在泥里，每碰一下石头，骂声便停一截。
陆衡把扯来的干布缠住左掌，抬头看向旧门内侧。
窄廊深处忽然亮起一粒豆大的青火。
火后隔着半堵石墙，站着一个鼻音很重的人。那人没来扶他，刀尖也始终抵在石缝，只在看见陆衡左手的家门木楔时抬了一下眼。
“陆家的仓楔？”那人问。
陆衡扶住门板，没有答。
“先把门闩牢。”青火往左移了半尺，照出石墙脚下一截残纹，“看楔尾。你家的仓楔，和我守的这半道纹是同一只手刻的。外头要你的人连它都没见过。”
那人用刀尖点了点墙缝：“想过墙，自己走到纹前。这里认门钱，不认姓。”
门外厚背刀已经抬起。门内那柄刀也没有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