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门合上，窄廊里的青火也暗了。
墙后那人只留一句：“门撑过三响。走到纹前，再谈门钱。”
陆衡背抵门板坐下。左肩还留着细锥刺过的口子，他咬开沈无尘换来的药瓶，将最后一层药粉全倒在肩上。肋下那处只能继续勒着。瓶空了，被他搁到墙角。
门外先来了守门人的喘声，再是架着方魁的两个人。夹脚木片没有缚稳，方魁走两步便骂一次，到了门前，只能靠同伴托住右腿。
“劈。”
守门人捂着鼻子：“这是外三旧道的门。劈烂了，里头会换门。”
方魁让刀手上前。刀柄砸过木板，落了一层灰，门没有开。
陆衡把干布绕在左掌上，试着推牢短木闩。右手使不上力，掌根碰木便抖。他没有再起身，脚跟抵住地面，听着门外搬动兵器。
薄铁从门缝钻进来，往闩尾挑。他拿家门木楔压住，外面猛然回抽，楔子从掌下滑走，撞在右墙根。闩上被削落一片薄木，陆衡伸脚先将楔子拨回身边。
木楔多了一道刮痕，浅浅的陆字还在。他用左手收回内襟，挨着旧铁放稳，没有再拿出去。
门外的人抽回薄铁，方魁已经催第二次：“换长的。”
坡口抬来一根撬棍。
两名车夫一前一后抬着，长杆将两人的肩压在同一高度。前面那人的掌布湿着，后面那人隔几步便喊停，要把滑到杆中的手往外挪。
守门人看见棍上的黑铁护环，立刻从门前下来。
“这根抬回去。”
方魁盯着他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天亮要下二十三车废石。坡车房就这一根大棍。”
“抓到人，给你换新的。”
守门人没搭这句话。他蹲到护环旁，用指甲推了推环里的小楔。楔尾松出半截，根部已经有道白缝。
后面的车夫也看见了，赶紧把肩放低。
“昨日下最后一车时响过。我说今早送匠棚，领棍的又给抬出来了。”
前面那人揭开掌布，想换一块干处缠。他掌心一片翻皮，布揭到一半便停住。守门人伸手帮他压着两边，没有扯下粘住的那一截。
方魁用刀鞘敲地：“棍是来撬门的。不是让你们围着养。”
守门人站起来，手还沾着车夫掌上的血。
“你叫谁握前头？”
方魁指向车夫。两人将撬棍搁到脚边，没有上前。
“不是不给钱。”方魁说，“三趟石钱，抓到姓陆的就结。”
前面的车夫把手伸向方魁。湿布粘在指根，掌摊到一半便疼得蜷回，他换成完好的那只手，仍伸着。
“先给一趟。”
“人还没拿到，你就分我的钱？”
方魁没有去摸腰间。车夫等了片刻，只等到对方叫人把伤腿托高。他把空手收回去，捏住掌布一角，咬紧牙，将揭开的半边重新压回湿肉。
身旁同伴替他扶住手背，他摇头，让对方松开。两人这才弯下腰。
守门人仍站在杆侧，没到杆尾搭手。
“明早谁放前绳？”他问车夫。
“我。”
“你还抓得住？”
车夫空握一下，布角立即又湿了。他没应，将掌心换到铁杆上。另一人帮他把手往护环后挪了半尺，随后弯腰，要将扁头送进门底。
方魁这才移开刀鞘。
扁头托上木闩，陆衡往后让出半臂。护环抵住石槛，两名车夫一同压下，闩槽里随即传来裂声。
湿布在掌中打滑，伤口又被磨开。方魁喝了一声，车夫咬着牙加力；陆衡也趁这时跪下，将左腋夹住铁杆，腰往廊内坐。
门板砸上右肩，旧铁硌进肋伤。陆衡没能夺走整根，只让外端离地半寸。他眼前发黑，往下再坐也没有用，耳边仍是那两个人吃力的喘息。
“别跟他站死。”沈无尘在旁边说，“压左。”
另一名刀手笑出声：“沈先生自己来，何必教抬车的。”
红线抽过他的嘴角。那人捂住唇，血从指缝漏下来。沈无尘收手，右掌旧布也洇深一块，没再说第二句。
门前两名车夫仍拽着撬棍。方魁隔着同伴的肩看杆尾，谁稍一松，刀鞘便指到谁脚前。
护环再次碰上石槛。
小楔向旁弯了。后面的车夫喊守门人：“托一下！”
守门人已经蹲下来。他先看裂楔，又抬头看那双越来越红的掌布。伸出的手到了铁杆下方，停住，没有握上去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“棍进去了！”
“先松。”
左边车夫的手指一根根离开杆。另一人独自兜不住，杆尾陡然抬起，刮过他的食指根；断楔崩飞，黑铁护环翻进门底，整根撬棍跟着滑向廊内。
陆衡被带得仰倒。铁杆擦过肩侧，撞得右墙闷响，他伏在地上缓了几口气，才把手从杆身下抽出。
门外没有立刻再劈。
受伤车夫抱着手，指根的血落在同伴鞋面。守门人解下腰布，缠住指根，又把前一人的掌布重缠回去。
“棍没了。”前面的车夫说。
守门人打结的手停了一下：“我知道。”
方魁刀鞘重重砸地：“现在拿刀劈门！”
厚刀递近，车夫没接，用好手扣住同伴左臂，把人扶到守门人身后。
“抬棍的活做完了。”他说。
方魁叫来自己的刀手：“劈左边。”
车夫扶同伴往坡外走，伤指的那人忽然停下，想把腰间的放绳钩解给他。指头碰到铁环便缩了回去。
“带着。”前面的人按住那只手，“我去车房拿备绳，明早你替我看结。”
两双草鞋离开门前，脚步没有跟着劈门声停下。
陆衡摸到鞋边的黑铁护环。环内留着三道楔痕，他用木闩削落的薄木剔掉断楔，将两件收进袖口。撬棍横到膝前，右指仍拢不住，他只好夹在腋下，慢慢撑起。
第一刀砸落，先前裂开的闩槽又崩出一块，碎屑擦过脸侧。陆衡贴紧右墙，听第二刀落到同一处。方才还在外面的人已换了一拨，粗重的喘息没有回来。
有人催第三刀，沈无尘的声音先到了。
“都让开。”
蜡线擦过皮手套，停在门缝前。陆衡没有俯身去看，先把撬棍压稳在脚边，等那道更轻的声响往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