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从门缝下钻进来，末端缀着一枚小钩。门缝里随即探出薄铁，将钩尖顶过门边右墙贴地的木眼，又往下一压，扣住泥里一只旧绳圈。薄铁抽走，红线斜横在陆衡鞋尖前。
廊顶漏水。水滴砸在线上，旧绳圈跟着颤了颤。陆衡这才看见一根灰麻绳钻进泥里，逐一拴着墙根三枚锈钉的木座。门外试着收了半寸，木座外沿便翘起来，钉尖朝着他的脚踝。最远一枚只露出个尖，泥下还有什么，看不清。
陆衡背贴冷墙，没有抬脚。肋下的伤布早被汗血泡透，每吸一口气，湿布都在伤口上磨。门外有人用刀劈木，门闩吃不住几下。沈无尘却不催，隔门慢慢开口：“左脚退半寸。”
“给我让路？”
“那块地没钉。你若废了脚，拖出去会蹭坏衣里的东西。”
红线一紧，被钩住的旧绳圈往木眼挪了一点。最近那枚钉尖正对着陆衡左腿。
陆衡笑了：“原来是怕货磕着。”
“货不会流汗，也不嘴硬。”
沈无尘又把线往门外带了一寸，横过地面的那一段便贴上陆衡鞋边。他没有急收，只绷到刚能压住皮面，既不松开，也不把那几枚钉子全提起来。
陆衡用鞋尖把横线慢慢挑高一点。旧绳圈被扯动，墙根三枚锈钉也随之抬高；最远的一枚慢了半拍，钉座下有泥屑簌簌落下。他看清了受力处，脚又落回原位。
“看够了？”沈无尘问。
“你线抖。”
“水砸的。”
“手也挨了一下。”
门外静了静。方才沈无尘用红线抽人嘴时，右掌大概已经被旧口磨破。他不肯承认，也没有把线换手。线头每回收，门外先响一次衣袖蹭墙，右肘已经贴住门框借力。陆衡听见指腹擦过蜡线的细响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短。
黑虎盟的人也听出了迟缓。方魁叫来的刀手压低嗓子：“他要是拴不住，咱们冲进去。人归谁，别回头再扯。”
另一人道：“沈先生要旧铁，咱们拿人，早说好的。”
“旧铁贴在人身上，怎么分？”
沈无尘淡淡道：“先把门劈开。空着手分东西，省力。”
刀手被噎得又落一刀。门板震动，红线也抖。陆衡等的便是他们催出来的这点急。
陆衡没接话。他盯着右墙那块新补的泥。木眼的短桩半埋在泥里，被一绺粗藤根绞住；根须从底下垂出来，红线每动一下，木眼便带着根须向门外偏。沈无尘的手藏在门外，穿过木眼的线却把这处补泥扯出了一道细缝。
黑虎盟的人又劈了一刀。门板震得落灰，那名刀手在外头骂：“沈先生，拴个人也这么费事？”
沈无尘回了一句：“你可以伸手帮我。”
那人立刻闭嘴。
陆衡屈膝，把从撬棍上脱下的黑铁护环压进泥里。护环卡在木眼出口下方，只露出薄薄一边。随后，他用方才削落的薄木片挑住红线，悄悄拨进护环内沿，随即抽回木片，别进袖口。
门外的手觉出线被挪动，立即收紧。
红线滑过护环，绷出一声尖鸣。旧牵绳被拉直，墙根三枚锈钉又抬起半寸，陆衡仍没动。等那股力全压上来，他才一把攥住藤根，腰背猛沉。
新泥裂开。木眼被藤根扯歪，红线从圆滑的孔壁挤到护环斜口。沈无尘还在收，细线先磨出白芯，接着啪地断开。
断头朝门外抽去。
布裂声贴着门板响起。沈无尘喉间压住半口气，几滴血却从门缝底下溅进来，落在灰上。
那名刀手先笑：“线吃主了？”
沈无尘没有答。外面传来咬布、缠结的窸窣声。右掌被线从掌心斜割到食指根，他只能用左手包扎，布头落了两回，第三回才咬住。
“虎布给你。”有人说。
“拿远。”
“你的血就香？”
“至少没泡过汗脚。”
门外顿时有人骂娘。陆衡听着那阵乱声，借护环斜口，从脚边的断线磨下一截沾血部分。余段的小钩还扣着旧绳圈，他没有去扯。取下的线头沾着沈无尘的血，拿在手里还在轻颤。他随即把护环从松泥里抠回，甩掉泥水，塞进袖中。
没有门外那股拉力，三枚锈钉陆续垂回泥里，最近一枚却被碎木垫着，没能落平。沈无尘收回了门外的线头。要再借这截旧牵绳，他还得重新穿眼挂钩；伤手一时捏不住细线，厚刀却已经挤到门前。
那名刀手听见收线声，笑意很快变成催促：“沈先生，手不便就往后站。我们来。”
沈无尘用左手把血布压平：“你们方才也这么说。”
“方才是隔门。”
“现在门还在。”
黑虎盟的人脸色发沉。两边原本一同追陆衡，红线一断，谁先进去、谁先碰旧物，忽然都要重新算。
“沈无尘。”陆衡把线绕上布结，“手还稳吗？”
隔了两息，外头才答：“比你的伤口稳。”
陆衡低头看了一眼。肋下果然又在渗血。方才坠藤时，左肩连着背伤一同扯开，手臂抬高便发麻。他将取下的那截断线收入内层，刚勒紧伤布，木门便发出一声裂响。
黑虎盟劈穿了门板。
方才催促的刀手第一个从破口挤进来，左手挡开碎木，右手提刀。他看见地上的红线，先抬脚去跨，嘴里还在喊：“东西放下！”
陆衡向墙边退了一步。
刀手以为他要钻缝，扑得更急。鞋底落下，正踩住断线余端，又带着它向前一搓。另一头的小钩仍扣着旧绳圈，这一下把旧牵绳猛地带直，那枚没落平的钉座先被掀起，钉尖穿透裤腿，扎进小腿外侧。
刀手惨叫着跪下。后面的人还在推，钉口被硬生生扯长，血很快灌进靴筒。
“停！”沈无尘在门外喝了一声。
他极少抬高声音，后面几个人真停住了。
沈无尘蹲到伤腿旁，用左手按住裤布：“钩尖朝后。再拖一步，肉会撕到膝弯。”
刀手疼得脸发白：“弄出来！”
“割裤子。别碰钉。”
黑虎盟的人忙着拆那条腿，门口堵成一团。陆衡不再等。他把撬棍插进新泥裂口，腰肩一拧，整块补墙向里塌开。
石灰扑了他半身。撬棍传来的震力把右掌虎口磨开，左肩更像被人从背后扯住。陆衡换手时差点让铁杆滑掉，最后用膝盖顶住杆尾，才把缺口压到能过肩。
身后刀手疼得哭骂：“谁踩着我裤子！”
“别动，是钩口！”
“沈先生，你来割！”
“我右手流血。”沈无尘说，“你们自己带的刀。”
三个人围着一条腿，谁也不敢把刀尖探得太深。那点犹豫够陆衡把自己塞进墙后。
墙后露出一条仅容人侧身的暗道。陆衡钻进去前，回头看了沈无尘一眼。灰帽下那张脸仍旧干净，右掌的白布却已经红透。
沈无尘也抬眼：“线留好。”
“舍不得？”
“回头量你的脖子，短一寸都不好用。”
陆衡侧身挤过碎墙，肩伤在石边擦下一道血。身后，刀手的裤布才割开一指宽，沈无尘正用左手一寸寸收拢余线。陆衡的靴底已经踩进暗道湿泥。
暗道尽头立着半堵石墙。墙面左下露出一截旧纹，刚擦过蜡，断口还亮。
墙后有人把刀尖抵上石缝。
“再走一步，”那人鼻音很重，“我钉穿你的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