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钉擦过陆衡耳廓，钉进潮墙。
墙后那人重新扳弦，弩口仍指着他的脸。陆衡将撬棍抵进半纹旁的蜡缝，石头响了一下，里面立刻喊：“别撬！”
陆衡停住，没有再压杆。
他取出家门木楔，隔着残纹举起来。
“你说是一只手刻的。”
那人不答，只让弩尖顺着木楔移了一寸。陆衡贴近缝，看见弩后那张脸鼻头通红，额上有常年碰石留下的硬茧。这不是他认得的人。
“你见过我爹？”
墙后的短刀忽然伸出来，想挑走楔子。陆衡收楔，以左肘压住对方腕子，撬棍横在石缝下方，膝盖抵住杆身。那人抽了两次，没能抽回去。
“别拿。”
肩口的疼让陆衡说不出更响的话。他将楔子夹在右肘，左手腾出，摸到袖里的黑铁护环。
环在石上碰了一下，墙后的人立刻停住。
“坡车棍上拆的？”
“你缺它？”
“下轮的环裂了三个月。”
那人的脚往旁边挪了挪。石缝底下垫着麻绳，绳股已被压扁，轮子空磨一下，小腿便绷一次。陆衡把护环搁到身后的石沿上，让守纹人看得见，却够不着。
“我把手松开。你先答。”
守纹人反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怕我放钉？”
“我想知道你见过谁。”
陆衡撤开膝盖。那只手立刻缩回，弩口跟着抬起。他站在缝前，家门木楔仍夹在右肘，楔尾那道浅钩朝着墙。
墙后的人咽了一次，喉结压进衣领。
“没见过。”
陆衡等着。
“刻纹的人，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一只手。”
守纹人看向廊口。黑虎盟的人还在拆那条钩伤的腿，断续骂声隔着碎墙传来。
“我怕你折回去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跟进来，我的墙也留不住。”
陆衡伸左手拿回木楔，没有马上收。父亲教他摸黑辨钩时，手会覆在他手背上；廊里那句话响起，他竟一直以为过了墙，也许便有另一个记得那只手的人。
如今墙就在面前，刻痕比楔尾粗得多。蜡遮住的地方只露一段斜口，单凭这一折，认不出谁刻过。
“你拿我家叫我顶门。”陆衡说。
弩口向下落了一点。
“我接过这块石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南栈后墙。陆家封仓那回，车铺叫我运石。整面墙上都有这样一折，你这块楔也有，我才敢喊。”
“车上有谁？”
“押车换过两拨。到我这里，只剩货。”
“人呢？”
守纹人摇头，没有拿另一句好听话接上去。两人之间那点弩尖慢慢垂下，最后搁在墙口。
陆衡把木楔收进内襟，手停在衣下好一会儿。廊外又响一声铁撞石，方魁在催人快些。守纹人也听见了，目光仍落在石沿的护环上。
墙后横梁刻着许多短痕，半道旁边是欠字。陆衡看过去时，守纹人忽然问：“你又在数什么？”
“送过多少人。”
“谁告诉你那是人？”
守纹人将弩往梁边一搁，指着最旧的一排。
“整道一碗，半道半碗。这道是盐，那两道是换布。我欠坡车夫的饭。”
陆衡看清旧油指印，没再数。守纹人用拇指在粥字上擦了一下，陈灰掉了，字也浅了些。
“石随车来，旧药纸也同车。”他将手指转向右侧，“卸在那间屋。看车的人只准我搬石，不准动纸。”
陆衡抬头。
“纸还在？”
“今夜才又送过。是不是你要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以后你不知道的，别拿我爹来说。”
守纹人看了他片刻，点了一下头。陆衡这才伸手拿起黑铁环。环内三道楔痕擦过掌缘，他把它竖在石缝前，问轮子在什么位置。
守纹人挪开脚，露出下方压扁的麻绳。
“这里。先换上，我才能开到肩宽。”
“你收过黑虎盟的钱？”
“粮票。两回，过期一回。”
“那他们来了，这个环还算不算？”
那人伸出被撬棍压过的手，掌缘血迹已经干在石缝。他把手背在裤上蹭净，重新拿住弩。
“环到我手，路便归你这一回。”
陆衡望向右侧那间屋。旧药纸随石头来过，他得亲眼看看。
陆衡将铁环竖到缝前：“换一人过墙，两口水。我带撬棍。”
“外头跟进来呢？”
“你收了谁的钱，自己关谁。”
守纹人看了看自己的伤腕，推来小水囊：“水先给。墙只开一次。”
陆衡喝了两口，把剩水原路送回。两个人隔墙喘着，谁都没有催第二声。
水囊回到墙后，守纹人没有急着挂回腰间，先捏着瘪下去的一角，把沾在囊口的水舔净。袋里本就不多，送出去的两口够他自己熬半夜。陆衡听见那一下吞咽，也听见那只被压过的胳膊仍在轻抖。
“环。”守纹人说。
陆衡将黑铁环竖进窄缝。墙后先伸出短刀，刀背压住环面，等陆衡松手才迅速勾走。接着响起木槌敲铁的闷声，一下，两下。涩响停了，底轮重新咬住木轨。
木槌停下后，陆衡拿起横在膝前的撬棍。墙仍立着。
墙后响起麻绳被割断的声音。守纹人把旧垫绳扯下，先开半掌试轮，确认不偏，才挪开自己的脚，把缝留到肩宽。
“只够你侧身。”他说，“撬棍竖着过。你横着卡墙，我把人和棍一起夹回去。”
陆衡把长杆贴在背后，以没伤得更重的右肩先入缝。守纹人的短刀始终压着开墙木楔，另一只手则护住新换的轴环。他看的是自己的墙，不是陆衡的后心。
碎墙后这时才传来黑虎盟的脚步。伤腿刀手被人扶着，倒钩刚拔出来，一路都在滴血。方魁也被架到弯口，伤脚悬着；他看见石墙错开，抬起刀柄指向缝口。
“外三守纹，关墙！”
守纹人以短刀顶住开墙木楔，只把缝留到一人侧身：“价已经付了。姓陆的，进。”
方魁愣住：“谁许你收他的价？”
“这墙是我养的。轴环是我缺的。”
“盟里补你十个！”
“先拿来一个。”
陆衡侧身过缝。守纹人没有趁机扎他后心。架着方魁的两人还没把他送到墙前，一名刀手已接过厚刀，插进缝口，想把墙卡死。
守纹人抽掉木楔。
石墙向回合拢。刀身受压微弯，那名刀手两手抓柄，脚底在碎石上打滑。守纹人敲落止楔，墙身沉下半寸，厚刀便牢牢夹住。方魁想上前，伤脚刚沾地，整个人便挂回同伴肩上。
“你敢扣盟里的刀！”
“它自己递的。”守纹人摸了摸刀背，“算下一次门钱。”
墙外有人要上来帮拔。守纹人将药弩转向缝口：“谁伸手，我只认手指。”
外面果然没手再进来。他把水囊系回腰间，手背磨开的血仍在往下渗，握弩的手却比先前稳。
陆衡越过他时，把贴在耳后的血抹到石墙上：“他们问，就说我按着你开的。”
守纹人看了一眼那道血：“本来也是。”
“方才那把刀，你可以扎我后心。”
“你喝水时，想过。”
“怎么没扎？”
守纹人按住伤腕，闷声道：“手疼。懒得替屠黑虎再添一处疼。”
他用指背碰了碰梁上那排欠痕，又碰新嵌好的铁环：“这一件算现钱。今晚总算不用再欠半碗。”
他说完把腕上的湿布重新勒紧。陆衡从他身边经过，两人肩膀隔着半尺，谁都没把后背彻底交出去。
身后的方魁开始许钱：“把墙再开一掌，回去给你补三个月。”
守纹人问：“先给？”
“回去记账。”
“那你先回去。”
守纹人没再答。他把药弩架回肩头，短刀横在开墙木楔前，背靠石墙坐下，任方魁隔墙把“三个月”喊了第三遍。手背的血沿腕骨钻进湿布，他没腾手重缠，右肩仍抵着刚稳住的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