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墙后的屋里堆着湿纸。
陆衡一进来，架后人便将半页纸扯下，往低门退。他用撬棍卡住门框，伸手扣住衣领，薄铁片却迎面削来，刃口擦着眼角过去。
两人撞上门板。那人掌缘被自己的薄铁割开，仍不肯松纸。陆衡看见拳边露出南栈二字，便不再抢那片铁，右掌根抵住伤手，想让他张开。
门后有人把绳套上架后人的腰。
“名单先送！陆角留后面拿！”
绳骤然绷直。陆衡肩伤卡在门框里，握领的左手越来越滑，撬棍也被那人乱蹬的脚踢开。衣领一裂，人和名单一同被拖进门后。
陆衡只抓住一块带血破布。
里面的人先问：“字糊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掌裂了。”
“用衣里包。”
纸声很快轻了。第三双脚接过东西，越过守门的两个人，向更远处去。陆衡把耳朵贴在门板上，听见那人不再停步；前面另有接应，自己打不开这一扇，名单也不会站在后面等。
他用撬棍伸进门底，只刮出两片湿纸毛。
门后的刀已经横住。陆衡撤回杆子，没有朝那块看不见的纸再喊一遍。
矮架忽然向一边塌去。
散开的纸层里，一片乌铜撞上陆衡鞋面。铜片只有两指宽，边缘参差，正面粘着朱砂和焦纸纤维。火熏后的印只剩左阜和右侧一竖，拼出残缺的“陆”字；下方还能看见“南”字半边和一笔药数。
陆衡弯腰去捡。
低门缝里同时刺出一根长钩。钩尖擦过他的手背，转向便卷乌铜。陆衡用前臂压住铜片，钩刃在炼皮后的皮肉上划出白痕，仍割开薄薄一层。
门里人喝道：“陆角送进来！”
陆衡左手抓住钩柄，向外一拧。门后那人早有准备，没有和他硬争，立刻松手。长钩落在室内，门缝也合得更严。
陆衡把撬棍推到矮架下，左手改拿长钩；两根长铁，他已带不动。
陆衡将长钩靠在架旁，腾出左手把铜片翻到背面，只见三道斜爪，槽里嵌着黑漆。他没去刮，先从架后人留下的破领上撕一条布，擦掉掌心的血，将铜搁在较干的架板上。
他用袖口掸过旁边的湿页。上头已经没有能辨清的名字，只有几笔药数。指腹沾着红，他不敢直接碰纸，便用破布一角翻过来，看背面。
还是空的。
门内有人问：“抄到几个？”
陆衡看着湿纸：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那人笑起来，将抵门的脚放松了一点。陆衡没再翻空页，先接住从架脚滑下的一卷湿纸，搁到膝前。
陆衡抬头望向低门。刚才那只被割开的手还能抓纸，门后的人也会继续叫它去送。陆衡把布角放下，重新托住架脚，免得散页跟着歪斜的架子滑进污水。腰间的旧铁仍旧冰冷，没有半点回应。
低门外的石墙又响了。刀手终于拔出厚刀，方魁坐在弯口一截旧轴木上，逼守纹人重新开缝。
守纹人隔墙骂：“你们的人已经把纸接走，还追什么？”
“陆角还在外头！”
“那是你们没拿稳。”
方魁催人撞墙。守纹人闷哼一声，却没立刻开；催第二遍时，方魁的伤脚从轴木边滑下去，骂声又被一口抽气截断。
陆衡趁这点时间翻开架底。除了几卷湿透的旧纸，只滚出一枚火熏小秤砣。秤砣底部有药末苦味，侧面却没有字。他掂了一下便放回去。无字无记，带上只会拖慢脚步。
架后还有一只破木匣。匣盖敞着，里面全是裁下来的纸边，宽窄与乌铜押角差不多。陆衡从匣底挑出一片带朱的焦纸，将浅框扣回乌铜断边。参差齿口逐一咬合，纸上残朱正好续住铜面半个“陆”、半个“南”和那笔药数。铜片从前不是牌，是钉在南栈药单角上的押角。
他指腹一松，泡烂的焦纸便散成黑泥。
陆衡撑住架脚，坐在散纸间。长钩搁到腿边，撬棍仍留在架下。他想用两指托起那点残朱，纸却在指缝间化开了，只有铜上的半个陆字没有动。
匣里还有许多一样宽窄的纸边。有些裁得齐，有些被钝刃拉出毛，叠起来，铜押角恰好能压住同一处。陆衡将其中一张放回原位，指腹沿裁口走了一遍。
“你们一张张裁的？”他朝低门问。
门后有人换脚，没有回答。
“我家药单。裁掉押角以后，谁收药？”
“东西都进了盟库，你现在拿一片破铜，能领什么？”
话出口，那人被同伴低声骂了一句。门后的刀换了位置，脚步没有走远。
陆衡拿起乌铜，指腹蹭下背面一点新漆，正面的旧朱却没有掉。他用破领裹紧断边，把带朱的一面朝内。
余下的纸没有能拼全的字。他一张张放回匣里，遇见粘住的两片便停下来，免得一扯又少一层。最后一片落回去，匣底还留着半个湿掌印。他用干布角吸掉浮水，盖上匣盖。
“这片我带走。”陆衡说。
门后那人立刻去碰刀，长钩在陆衡膝上却没有抬起。
“你们不是捡到一块陆角。”陆衡将布包收入内袖，“你们拆的是陆家的药单。”
门后那只踩闩的脚突然停了。另一人压低声音骂：“郭石怎么还没点火？”
门后的人拔刀，刀尖在木板上点了两下。陆衡的长钩也从膝上抬起，他没有把布包重新举出去。内袖的湿布贴住乌铜，断边没再碰到掌上的新口。
低门后传来急促交谈。
“名单送哪边？”
“先送盟库。”
“烧纸的呢？”
“让他把剩下的全烧了。姓陆的已经看见南栈。”
报讯短哨从前方响起。陆衡冲到低门前，左手将长钩插进门缝。
钩颈卡住木闩。他向上一抬，门板只开一线，里面立刻有人用脚踩住。两股力隔着门较住，陆衡左肩发颤，血又从衣侧洇出来。
“纸已经送走了。”门里人说，“你追不上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拿陆角换。”
陆衡忽然松钩。门后那只脚收力不及，身子向后晃；他再挑闩尾，脚抵墙面，整个腰背压上长柄。木闩从槽里崩出，门角拍中守门人鼻梁。
另一人扑来抱腰。陆衡用钩柄压住他脚背，借那股往后拽的力向前一伏，踝骨在门槛上一扭，人便松手倒下。长钩横在两人中间，陆衡等他们不再挡路，才将地上短刀踢出火边。
一个守门人捂着鼻梁，另一个抱着脚腕。陆衡越过两人，屋里的油火已经照到脸上。
捂着鼻梁的守门人朝屋里嘶声喊：“郭石，烧干净！”
油碟还亮着。双手裹着旧布的郭石正把剩下半卷名单送进火里，火光已经爬到“南栈”两字下方。
他看见陆衡内袖露出的乌铜包角，脸色骤变，抄起灰盆便要把整盆火泼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