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盆扬起时，陆衡先把内袖露出的乌铜包角按紧。
炭火和纸灰迎面泼来。他扯下半片湿衣挡住脸，热灰仍从布边钻进颈窝，烫得皮肉一缩。郭石趁机提刀，贴着灰盆扑到近前。
小屋窄得转不开身。陆衡没有退，长钩横过胸前，钩尾重重撞上对方伤掌。
郭石五指一松，刀锋擦着陆衡肋侧落下。旧伤又开一寸，血很快透过药布。陆衡用右前臂压住刀腕，往墙上一撞，左手长钩顺势扣进对方膝弯。
那人跪进纸灰里，膝盖刚触地便用头来撞。陆衡偏过下巴，额角仍被蹭开一道口。他还了一记肘击，砸在耳后。郭石眼前发黑，半边身体伏下去，手却仍往火边够。
半卷名单已经烧掉大半。火舌卷过纸角，墨字一行行蜷成黑屑。
陆衡用长钩将那只手拖回来：“陆氏南栈送过什么？”
“烂纸。”
钩颈向上一提，郭石的肩窝被勒紧，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喘。
“再说。”
“药！”那人终于吼出来，“陆氏南栈走过药！后来全进盟库，我只管烧纸！”
“谁让你烧？”
石墙那边接连传来三声闷撞。守纹人骂：“把轴木撤开！你们要把下轮撞掉？”
又一声。下轨旁迸出两块木片，石墙被轴木顶歪，贴地拖出长响。陆衡偏头，从低门看见刀手将厚刀楔进墙缝，另一人把轴木横卡进去。守纹人扑到歪起的轮座旁，短刀别住木轨，两臂死死抱住轮座：“脚拿开！别踩轮！”
刀手拔回厚刀，踢倒挡路的湿纸架。两人架着方魁跨过去，一人托高他的伤脚，夹木仍在架沿磕了一下。方魁骂声刚起，后面的弓手已经伏到倒架旁，拉开了弦。
门外随即响起破风声。
一支裹油火箭从低门射进来，扎中剩下半卷名单。火苗腾起半尺，连灰盆旁的油碟也被撞翻。热油沿地面铺开，先烧纸，再往郭石的膝下爬。
门外方魁喝道：“闭住他的嘴！”
又一支火箭压低了箭头，直指跪在地上的人。
郭石脸上那点硬气当场散了。他想躲，肩窝还被长钩勒着，只能拿伤掌撑地，掌布一碰热油便冒烟。
火里的名单已经卷边，纸角还剩两个姓。火箭再烧几息，也许能抢下半张。
弓弦再响。
他松开长钩，左手抓住郭石的后领，把人拖向墙角。火箭擦过那人背脊，钉进灰盆。旧纸被气浪掀起，半张带字的焦页落在陆衡脚边。
郭石伸手去抢：“纸！”
陆衡没弯腰。他一脚踹开侧面腐木板，把活人先塞进窄缝。下一刻，油火爬过焦页，墨字连同两枚黑点一起烧塌。
火边还有一角没卷。陆衡伸脚去踩，想把它从油里蹭出来。郭石却在窄缝里被烟呛得背过气，半截身体软下来，正好堵住唯一的退路。
门外又有人搭上火箭。
陆衡收回脚，俯身托起那人的下巴，将脸转向一侧。郭石猛咳一声，黑灰和血沫喷在陆衡手背上，胸口总算重新起伏。
那片纸就在两步外烧完了。
纸没了。
郭石伏在窄缝里咳得撕心裂肺，方才吐出的“进盟库”还留在这张嘴里。灰盆里只剩卷曲的黑边。
陆衡用鞋底碾过最后一点明火。纸灰从鞋边散开，已经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姓。郭石却抓着喉咙又咳出半口烟，抬眼时还能认人，也还能怕门外那把刀。
低门被撞开，替方魁拿刀的汉子闯进来，厚刀先斩向郭石后背。陆衡捞回脚边的长钩，架住刀身，火光在两张脸之间炸开。方魁被留在门外，两人架着他，断踝的夹木又松了；他没让人重绑，只盯着郭石的喉咙。
“屠爷的人，”陆衡说，“灭口挺快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人归我问。”
“他吃盟里的饭。”
郭石在地上抬头，眼里全是烟泪：“方才谁拿火箭射我？”
方魁没有答，只朝持刀汉子一抬下巴。厚刀继续往下压。
郭石盯着那张脸，忽然抓住陆衡的小腿：“别松。他真要杀我。”
“手拿开。”
“你一走我就死！”
“抓着我，刀先落你手上。”
郭石像被烫到，立刻松开。陆衡往前半步，长钩与厚刀咬得更紧：“想活就自己爬，别挂我腿上。”
陆衡撤钩，厚刀落空。汉子前脚踩进热油，靴底着火，另一腿又被踹中膝弯。他跪下时陆衡以钩压刀，厚刃撞地，滑出低门。
那人不肯退，伏地抱住陆衡小腿往火边扯。陆衡右掌撑上灰盆，热铁烫穿旧裂；他用钩颈抵住对方下巴，直到那只着火的靴拖回门外，才移开脚。
郭石已经爬进窄缝。陆衡掌心多了一块焦伤，方魁也没能越过门槛，只从同伴肩上伸手指着火房。
“我只知道进盟库。”郭石回头说。
“带路。”
“前面是复绳门。守门的拿人头报扣，我过去也活不了。”
“留在这儿，他们先割你的舌头。”
郭石看向门外。刀手正扑靴上的火，方魁靠着同伴，仍冲他骂“吃里扒外”。他抹掉脸上烟灰，终于往窄缝深处爬。
陆衡跟进去前，用长钩将门边旧绳拨进地上的油火。绳子很快烧断，火没有扑向追兵。低门失去吊力，沉沉砸下，暂时把方魁和后面的人隔在外头。
沈无尘隔着烟问：“纸呢？”
“烧了。”
“你抢到什么？”
郭石还在前面拖着伤膝爬。陆衡说：“一个怕死的。”
“活口占地方。”
“比灰会说。”
沈无尘把压人的话收了。他站在火外，像在估一件湿货还能剩多少重量：“那就别让他死在窄处。堵路。”
郭石听见，爬得更快。
窄缝只容一人伏行。陆衡在后面追问：“送进盟库多久一次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长钩在石地上刮了一声。
“纸送来我就烧。”郭石立刻补道，“有时隔三天，有时隔半月。送纸的人换过，封绳没换。”
“什么封？”
“虎牙。库三。”
陆衡只记住两个词：虎牙，库三。至于几天送一次，这人越答越乱。他把长钩从对方脚后移开，省下这口气。
郭石爬出几步，低声问：“名单都没了，你还留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刚说进盟库。”
“就这一句？”
陆衡将长钩挪开他脚边：“你先往前爬。”
郭石不动，伤掌按在湿石上，两肩一起发颤。他望过陆衡身后，火光已经被压成窄缝。名单最后烧掉的两个姓，他一个也没敢念。
“到了盟库，他们问纸为什么没烧净——”
“纸烧净了。”
郭石怔了一下。陆衡没有把钩重新递到他脖子旁，只以钩尾撑住自己，等他先回过头。
郭石终于向前挪膝，没再用手抓陆衡的腿。
爬到窄缝转角，他把藏在袖里的半截炭笔掏出来，丢进沟水。炭笔顺水漂回火房，郭石这才继续走，像把替黑虎盟烧纸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扔了。
窄缝尽头立着一道木门，门后的绳轮正慢慢收紧。郭石回头，双手都在发抖：“控绳的听见火了。他要封门。”
陆衡把长钩递到他颈侧：“喊开。”
郭石看着钩尖，没喊，反而用缠着湿布的小臂把它推开一寸。陆衡以为他到了门前又想拿陆角换命，钩颈随即压回去。
“收一点。”郭石喉咙被火燎过，声音又哑又急，“你真顶着我，我喘得太齐。外三听得出是做给他听的。”
陆衡没松手：“你方才还替他们烧纸。”
“方魁也方才才烧我。”郭石抬起两只焦裂的手，“我回哪间房？”
郭石说完便把脸贴近门缝，侧耳去听绳轮的转速。两只焦裂的手都摊在陆衡眼前，一只也没再伸向他的内袖。陆衡盯了两息，钩尖收回半寸。
郭石立刻扯开嗓子，声音里真带上了怕：“外三！烧纸房失火！名单没了，陆角还在我这边！”
绳轮停了。
门后的人问：“你把陆角拿到了？”
郭石嘴唇发白，朝陆衡内袖看了一眼，又把目光移开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