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没有回升，仍垂在郭石肩头。
“陆角呢？”控绳人隔门问。
郭石伏下身，从门底往里挤：“先让我过去。名单烧了，封绳是虎牙，送库三——”
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，没接他，五指径直掐向他的喉咙。
“谁准你说封扣？”
郭石半身在门里，半身还留在窄缝，躲不开。那只手把他往门槛上按，另一只手已经松开轮柄，摸向腰刀。陆衡的长钩贴地送入，钩颈先扣住刀鞘，再向上一挑。
腰刀没拔出来。
控绳人转腕抓钩。虎口老茧厚得发白，食指根压着一道常年扣铜留下的凹痕。陆衡顺着抓力向前，右肩顶住尚未落死的门板，左脚踩过郭石衣摆，也挤进门内。
门后只有一盏豆灯、一座绳轮。控绳人右手夺钩，左肘却仍压着轮柄，不让木门继续下落。他要的不是救郭石，只是不肯让陆衡带着陆角退出去。
郭石从门槛上翻下来，捂着喉咙咳：“我替你们烧了三年纸。”
“所以更该知道，纸没了，烧纸的也得没。”
控绳人腰刀被长钩锁着，膝盖却撞向陆衡肋下。陆衡没退，右前臂横压住他夺钩的腕，左手将钩柄向轮座上一别。刀鞘卡进两根轮齿，控绳人再抽，整座木轮都跟着一震。
郭石听见“也得没”，脸上的烟灰像又厚了一层。他没有来帮陆衡，先扑向墙角一只水桶。桶里只剩半瓢冷水，他兜头浇在烧伤的双掌上，水一沾布，伤口立刻渗出血来。
门外的火光正在逼近。
厚刀柄砸上半落木门。持刀汉子身后，方魁被人架着催道：“外三！按住姓陆的！”
控绳人应了一声，左手放开轮柄，反扣陆衡伤肩。木门失去那只手支撑，又向下沉了一寸。陆衡肩骨被压得发麻，索性借门重往前撞，额角砸中对方鼻梁。控绳人仰头的一刻，他箍住那只右腕，狠狠干向铁柄。
腕骨撞响。
控绳人跪到轮边，右掌向小指一侧歪着，腰刀也落了地。他没叫，只用左手去抓轮座旁的小铜扣。陆衡脚跟一勾，将腰刀连鞘拨到脚边，松开卡在轮齿间的钩柄，用左手捞起刀，别进腰带。
陆衡先一步踩住他的伤腕。
铜扣内侧有半道横刻，外面三条斜爪。陆衡以薄木片插进扣与轮座之间，挑断皮绳，将东西拿到掌中。
“外三扣。”郭石哑声说。
控绳人脸色骤白：“放下。”
陆衡翻出内袖的乌铜押角。两块铜上都有黑虎爪纹，缝里沾着青黑漆；他一蹭，新扣上的漆便污了拇指，旧铜底下却露出吃得很深的朱砂。
陆家的旧押角在前，黑虎盟的爪在后。
“这扣管什么？”陆衡问。
控绳人咬紧牙。
郭石盯着那层新漆：“名单送库三，陆角不能送。它只用来领人。”
“领谁？”
“姓陆的。”
门外劈砍骤然停了一下。
郭石自己也听见了这句。他看向陆衡内袖，终于明白为什么烧纸房的人只催他保陆角，却可以把整卷名单连同他一起烧掉。
方魁隔门喝道：“郭石，把嘴闭上。盟里还能留你一口饭。”
郭石摸了摸焦裂的喉咙：“方才那支箭，也是留饭？”
没人答。
厚刀劈穿门板，木屑落了郭石一肩。方魁隔着裂口看他：“把人按在轮边，我可以说名单是姓陆的烧的。你还是烧纸房的人。”
郭石低头看自己的双掌。湿布已经被血浸红，十指一根根蜷着，再回烧纸房，也握不住一页纸。
“我的手呢？”他问。
“盟库有药。”
“你先前也说盟里有饭。”
方魁的眼睛在裂口后冷了下来。他抬手一点，刀手下一刀没再劈门，刀尖贴缝探入，直接去挑郭石颈侧。郭石向轮后侧过半步，刀尖划破湿布结，没碰到皮肉。
他看清了。方魁要的不是他按住陆衡，是让他再靠近门一点。
控绳人用左手扑向铜扣，折腕却被陆衡踩住，疼得蜷起身体。上方淌下的热油裹着木屑，灌进右闸的左侧滑槽。青烟沿着郭石裤腿往上爬。
外面的火已烤透涂油主绳。
郭石抬头看向右侧隔火闸。两门共用配重，拴着它们的主绳已经冒烟，再等下去，谁也压不住。
“把轮放到底。”他说。
控绳人猛地抬头：“放到底，前门、后闸全死！轮齿也会崩！”
“等绳自己断，你连哪边死都选不了。”
郭石把浸湿的掌布重新缠上摇柄，脚踩轮座下的卸力木。控绳人用左臂抱住他的腰：“这是我的轮！”
“火是你们放的。”
“扣丢了，我回去也得死！”
“方才我还在门外。”郭石说，“你已经替我选过一次了。”
他一脚踹断卸力木。
绳轮骤然倒转。粗索擦轴冒烟，门外木板开始下坠；右侧窄廊里，隔火闸也沿滑槽轰然落下。
两边都在收口。
刀手从低门外挤进半边肩，厚刀先递进来。方魁在他身后厉声喊：“停轮！”
郭石没回头。摇柄反转得越来越快，烧伤掌布在木柄上拖出两道血。他若松手，柄头会先打碎自己的下巴；若送到底，前门挡住方魁，也把自己在黑虎盟里的最后一条退路砸死。
“郭石！盟里养你三年——”
“我替盟里烧了三年纸。”郭石喘道，“今天烧到我了。”
他双膝抵住轮座，将最后半圈送到底。
前门重重落下。陆衡以刀鞘敲开刀手抓门沿的手指，厚刀脱手，擦着门槛飞回外面。门板把那人一点点推出去，最终只留下一线火光。
右侧隔火闸也砸了下来。
左槽卡住的隔火闸歪向右侧，撞穿廊侧薄墙。黑布和木衬一起撕开，露出一段藏住的短巷；闸板随后砸到底，斜卡在碎木中。
主绳崩断，在郭石肩背抽开一道血口，摇柄又砸中他左肘。三枚断齿迸到脚边。他松开焦烂的掌布，左臂软软垂下；身后的轮再没动过。
方魁仍在外面催撞，木灰簌簌落在郭石头上。郭石想掸，左手抬不起来，只好闭眼受着。陆衡伸手去扶，他立刻缩肩，避开了那只方才还拿钩逼他喊门的手。
陆衡停住，等他自己坐稳，才看向墙后的短巷。
巷里没有退路标记，明面也看不见人。尽头只摆着一只亮盒，盒外特意留了一圈净地，仿佛早知道有人会从这里看见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陆衡问。
控绳人抱着折腕，闭紧嘴。
郭石道：“假陆玉。匠房的废纸是我烧的，那块玉昨晚才刻完。”
他说完，拖着伤膝退进轮座后的暗廊。控绳人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扣绳，又听见外头劈门，也抱住折腕挪进同一片阴影。两人隔着一臂，谁都没把后背交给另一个。
陆衡没有追问。他将长钩斜扣回背后，外三扣压进衣襟外层，乌铜贴回最里一层，左手拔出短刀，从闸板撞开的缺口侧身进入短巷。
完整的“陆”字就在亮盒里。
白玉朱红鲜亮，干净得连一粒灰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