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走到亮盒前，仍停了一下。完整的“陆”字压在浮朱下，笔画又深又满。怀里的乌铜只剩火熏半边，他隔着布摸了摸断口，没有伸手碰玉。巷子尽头特意给它留了一圈亮，倒像主人把家里的东西摆好，在等人回来认。
他在两步外蹲下，用刀面照过盒底。陆字旁留着针孔，掌心一按，血便会冒在字边；底下的青黑爪漆，则与外三扣上的漏刷细缝相同。陆衡将扣比过一次便收起，没有碰那层还湿着的米浆。
暗墙边留着衣摆扫过的灰痕。陆衡把刀尖抵在玉角：“出来收。”
里面没人答。他往下一压，盒沿先裂了一道。
一个瘦脸汉子从暗口钻出来，腰间挂着药剪，袖口落着细白玉粉。他蹲下扶盒，左膝始终悬着，先把那块白玉垫稳。
“拿走就是了。”汉子说，“东西归你，别砸盒。”
陆衡朝玉上的字点了点刀尖：“把这个磨掉。”
汉子的手僵在盒边：“磨了，谁认？”
“原就不是你家的。”
汉子看看他的脸，又看看那枚完整的字，忽然将玉转向内侧。那一下遮掩很小，陆衡反而向前挪了一步。
“我只摆东西。”汉子说，“你们家谁拿过，谁留过印，我没见过。”
“昨晚才刻的。你往哪儿见？”
汉子猛地抬头，视线越过陆衡，望向郭石藏身的后廊。脚步声已在那头逼近，他张开口，想喊，又怕喊来的人先看见自己这副样子。
陆衡用刀背推开盒盖，把底漆朝外翻。汉子宁可膝盖迎着刀也要将玉接稳，袖上的粉落了满地。
“说我抢的。”陆衡压着声音，“人还没来，碎了也能这么说。”
汉子握住药剪：“你先把手印留下。”
“我的血只认你们这枚假字？”
汉子不再答，药剪直取陆衡握刀的手。
陆衡抬脚踹翻亮盒，白玉滚到两人中间。瘦脸汉子怕玉磕裂，本能弯腰去接。陆衡右前臂横压住他后颈，将那张脸按在玉边。他握剪的手砸上盒沿，剪刃只夹住一块碎木。
“谁刻的？”
“放手！”
“说地方。”
瘦脸汉子用药剪反划。剪尖在陆衡小臂开出一道血口，陆衡的右前臂却没有撤，反而把他后颈压得更低，左脚同时踩住他撑在玉边的手腕。瘦脸汉子的拇指被自己的重量压进假印凹槽，浮朱沾满指腹，红得像刚按过一枚罪印。
后廊脚步逼近。方魁隔着门喊：“守盒的，把人拖住！”
瘦脸汉子抬头就喊：“底漆露了！我照匠房送来的原样摆，没换过！”
脚步停了半拍。
沈无尘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：“那就把玉收好。别再让第二个人看见。”
“我怎么办？”瘦脸汉子问。
没人答。
身后木板终于裂出一声闷响。方魁被两名同伴架过缺口，伤腿抬过断木，身后那人仍没敢松手。持刀汉子把厚刀递还，他背靠同伴，左脚踩实，只能在原处把刀重新握稳。视线从假玉底部移到瘦脸汉子脸上，落得很慢。
“匠房交你的时候，怎么说的？”
“底漆该磨掉。”
“我问你怎么说的。”
瘦脸汉子嘴唇发干：“守到姓陆的拿玉。留血，留手印。我做的是这个，玉不是我换的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方魁身后的两名黑虎盟人互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嘴唇刚动，方魁的刀已经转了半寸。那人把话咽回去，脚也往后缩。
方魁余光扫到，冷声道：“都站住。”
两人立刻定在原地。架着方魁的那个把他的重量往肩上托，没人再问匠房，更没人问是谁把废印送出来的。
方魁把厚刀换到顺手的位置：“那你喊什么匠房？”
刀锋转向瘦脸汉子的脖子。他猛地挣开后领，退到亮盒旁：“我替盟里验了两年旧货。”
“所以嘴该严。”
方魁一刀斩下。
瘦脸汉子用药剪架住，剪柄当场被砍弯。刀锋仍压进肩头，血顺干净虎布往下流。他嘶声喊同伴，暗墙里却没人出来。
方魁反腕再斩，身体也跟着前倾。瘦脸汉子踢起破亮盒，木板替他挨了一刀；方魁追不出第二步，断踝一落地，夹木中便渗出新血。他整个人砸回同伴怀里，厚刀只能拖在地上。瘦脸汉子滚到陆衡脚边，伸手去抓裤腿，血指印刚按上去便被踢开。
“帮我。”他仰头说。
药剪上的朱粉还没掉。陆衡朝它抬了抬下巴：“先松那个。”
瘦脸汉子望了一眼弯掉的剪柄，手指收得更紧：“我松了，你带我出去？”
陆衡没有应。前面的路他自己都未必走得完，答一句能听的话很容易，真拖上一个满肩是血的人却要拿命补。
“这把剪子替我吃了两年饭。”瘦脸汉子喘道，“没它，我活过今晚也进不了别的匠棚。”
“你拿着它，方魁先砍你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。”
两人隔着那把弯剪僵了一息。瘦脸汉子没有松，陆衡也没有再说“带你走”。他只把对方抓裤腿的手踢开：“那就用它拦住要砍你的人。”
瘦脸汉子嘴唇抖了抖，抓起药剪，转身扑向尚在喘气的方魁。
瘦脸汉子扑上去缠刀，陆衡把短刀压进腰带，左手抄起亮盒底下的油布护住乌铜押角。假玉留在地上，朱红已经被瘦脸汉子的拇指抹花。
方魁余光看见，厉声道：“陆角！”
他推着同伴要往前。瘦脸汉子却从侧下方抱住伤腿，药剪弯口狠狠夹进旧伤布。
方魁左腿也软下去，扶他的人急忙把他拖回墙边，厚刀撞地，没能抬起来。瘦脸汉子贴地滚开，肩伤在灰里拖出长长一道血。他抬头看陆衡，声音彻底变了：“左边石面，缝在血下面。走！”
“暗扣？”
“没有扣。里面的人收刀才开。”
旁边刀手一脚踹中他胸口。方魁倚着墙，声音疼得变了调：“你还敢报路！”
瘦脸汉子咳出血沫，反而抓起白玉砸过去。假陆印撞中方魁额角，裂成两半。一半落在虎布上，浮朱蹭了满脸；另一半滚进潮灰，露出底部新漆。
追来的黑虎盟人都看见了。
方魁捂住额头，抬刀指向瘦脸汉子。那张知道匠房的嘴还在喊，碎玉也摊在众人脚下，他却只能在墙边吼人过去。
“按住他！”
两名同伴扑向瘦脸汉子。一个去扭药剪，一个用虎布堵嘴。窄廊被三个人占满，陆衡从旁边穿过，没有回头拉人。
经过碎玉时，他用鞋底把带针的那一半踢进水沟。针孔朝下沉进泥水，另一半仍摊在众人眼前，底漆与新锉口都遮不住。
陆衡小臂的剪伤还在渗血。他用牙咬住油布一角，左手撕下一条扎紧。余下大块被右肘压在墙上，左手折成两层，包住乌铜押角，再把布结塞回内袖。他抬眼看向左边带血的石面。身后的瘦脸汉子仍在挣，虎布只堵住了半张嘴。
瘦脸汉子被两个人按进灰里，仍用脚跟死死抵住墙根，不肯让他们往回拖。留下的半块假玉摊在他们中间，底漆朝上，谁都来不及再捡。
沈无尘站在门边，给陆衡让出的距离只够一肩。他右掌仍包着厚布，左手没有出线，只看了一眼破碎白玉。
“字刻得太肥。”他说。
“你早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，不耽误它骗别人。”
“那人要死了。”
沈无尘垂眼看着瘦脸汉子被按进灰里：“他刚才想让你死。”
“现在想让自己活。”
“都很正常。”
沈无尘说话时，目光一直停在假玉断面。他用左手比过断口厚薄，又看了眼沉进水里的针孔。瘦脸汉子的血流到鞋尖前，他往外挪了半寸。
陆衡道：“压不压？”
“肩口浅，压住能活。”
“你去压。”
“他袖上全是玉粉。”沈无尘皱眉，“会粘手。”
灰线刀手从后面赶到，听见这句，扯下瘦脸汉子的腰带扎住肩口。沈无尘在旁边说紧一寸、再偏半指，自己始终没碰。灰线刀手扎完结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沾血的手在墙灰上重重擦了两下。
瘦脸汉子还想去摸落在灰里的药剪。灰线刀手先用刀尖挑起，塞回他腰间：“昨夜你替我剪开粘肉的布，没另算钱。这一结还你。能不能爬，归你自己。”
瘦脸汉子握住弯柄，没有道谢，只把没伤的那边膝盖往暗墙下收。方魁的人再来拖时，他至少还有东西可抓。
陆衡与他错身而过。沈无尘没有拦，左手红线却在袖里轻轻滑了一寸，仍在量陆衡与石面的距离。
低平石左下压着一抹血。陆衡走到近前，左手重新拔出短刀，刚把刀送入缝中，刀背便被里面另一把窄刀死死咬住。
石后人说：“松手。刀留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