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把刀咬在石缝里，谁也抽不动。
陆衡左手握紧刀柄，向外猛拧。石后那人顺着力道一沉，窄刀卡进护口，反把陆衡的短刀拖入半寸。
刀身在石缝中弯出一点弧。陆衡若松手，对方立刻得刀；继续拧，护口先裂，断刃很可能弹回自己脸上。他换了两次站位，右脚始终找不到能踩实的石根。
石后人倒很从容。窄刀只压住一个角度，不追着伤手削，也不多露半寸手腕。他守这面石久了，知道门外的人越急，越会自己把兵器送深。
“说了，留下。”
石缝边缘压住刀背。陆衡再用力，金属便发出一声将断未断的轻响。身后脚步已从亮盒处追来，方魁还在骂人把瘦脸汉子的嘴堵严。
陆衡仍想抵近，用肩把平石顶开。缝里忽然伸出第二只手，两根手指夹着薄刃，贴着石边一抹。额角顿时发凉，血随后才淌进眼角。陆衡退了半步，终于张开握刀的手。
刀柄消失在缝内。
陆衡左手下意识去抓，又停在石前。门后传来刀柄磕石声，石后人已经把短刀别进自己腰封。
那把刀从控绳人腰间夺来不久，便换了主人。石头没开，陆衡额头多了一道口，追兵的刀鞘声已经转过后廊。
“再伸手，我割喉。”石后人说。
陆衡用袖口擦掉眼边血：“你守这块石，替谁挡人？”
“谁站门外，我挡谁。”
“黑虎盟也挡？”
“他们上回进来，死了一个，欠下的饭钱还挂我墙上。”
平石右下有一道极窄的活缝，里面传来脚掌挪动的摩擦声。石后人站位很稳，门却始终没有开。
身后还夹着瘦脸汉子的闷哼。黑虎盟的人堵了他的嘴，正在把人往回拖。两个搀人的刀手转过弯，方魁悬在他们中间，额角的浮朱混着血，一滴滴落在胸前。
“守石的，关死！陆角在他袖里！”
陆衡举起仅剩的长钩。石后人却说：“连这个，也留下。”
“已经拿了一把刀。”
“是路钱。长家伙不许带进来，上回有人拿杆子别住我的门，把后面六个都放进来了。”
陆衡看向缝底。木踏边有一只空草鞋，鞋头被压平，断掉的麻绳仍系在踏板上。石后人脚趾少了两根，站稳以后，也不肯将那只脚放进门道。
“钩送进去，我就空手了。”陆衡说。
守石人把短刀别稳在腰间，退到陆衡看不见的位置。窄缝里只露着一只残脚，脚趾始终离门道半尺。
“你想进来，还是想把后面的人也放进来？”
后廊的脚步停了一次。瘦脸汉子被拖过石面，药剪在地上碰响，闷哼里听不清一个字。陆衡将长钩翻过来，钩尖先靠近缝。
守石人伸手，他却没松。钩柄又被他收回半寸。
窄刀停在石后，既不催，也不往外挑。那只残脚向内缩了缩，门缝仍不多开。陆衡看见自己的手指紧贴钩柄，一根也没有离开；若有人此时从后面碰肩，他一定会把这根长铁攥得更紧。
他先把肩放下来。等门里的手重新伸出，钩头才缓缓越过石边。
守石人来接，陆衡还没松：“柄尾不稳。夹在腋下，别用伤脚压。”
那人照着挪了一下，没道谢，只把铁杆接牢。陆衡这才张开手。长钩缓缓擦过石缝，直到柄尾也从他掌前消失，里面仍没有开门声。
他将空手垂到身侧，听见长铁碰地，又被人挪开。守石人试了两次，才把钩身放到不会滑向残脚的位置。
陆衡等在门外。方魁的人离他越来越近，他没叫里面快，也没有伸指去试那把腰刀还在不在。左掌曲了片刻，终于一点点松直。
守石人开了半步门，陆衡没有立刻挤。他弯下身解刀鞘，鞘带偏偏被血粘在腰结上，右手解不开。石后人伸出刀尖挑断结，鞘落在两人脚间。他这次割的是布，陆衡却直到刀收回才敢呼气。
“进。”
方魁让人把自己放在墙边，抬手掷出一块碎银。银子越过陆衡脚边，滚进门道。
“双份。把姓陆的关外头。”
守石人踩住银子，窄刀抬高，恰好挡在陆衡咽喉前。陆衡没动。短刀在那人腰上，长钩在门里，他此刻伸手，最多只能在死前摸到柄尾。
方魁喘着添了一句：“连你欠的旧饭钱也清。”
石后人的眼睛从银子移到方魁脸上。两名刀手仍站在伤腿旁，没人拿出第二块银；后面那张被虎布堵住的嘴还在渗血。
“旧饭钱，本来就该给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脚，用刀背把银子拨回去，随即让开陆衡喉前的位置。陆衡侧身进门，衣领碰了一下刀尖，划开薄薄一层皮。他没捂，也没趁两人贴近去抢那把短刀。
石后人立即合门。追来的刀手一刀劈在石边，刀锋擦过陆衡背后，碎灰溅了两人一脸。守石人手腕被震向门沿，腕侧顿时紫了一片，仍咬牙把木踏踩到底。
门合上以后，陆衡才发现自己还屏着气。
“算你守了约。”他说。
“你还想拿回刀。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拿。我倒下，外头自己进来。”
守石人没把短刀藏起来。陆衡看了一眼，转开目光，将两只空手垂到身侧。刀还在屋里，归谁的却已经定了。
外面传来方魁催人撞石的声音。守石人背抵门，鼻翼一张一合：“我只管送你进这道缝。后头的路，你自己走。”
“后头是什么？”
“黑木。那块木不认姓，只吃送到嘴边的手。”
陆衡往侧道看，尽头有冷风。他想问清还能往哪里转，门外两个人已一起撞上来。右下木舌往里一跳，守石人将新短刀横插进舌槽，刀背顶住开裂的木榫，又拖长钩抵住门腰。
“再挨两下，刀会弯。”守石人腋下夹着长钩，喘得很重，“要拿回去，现在拿。你一抽，门开。”
陆衡看了眼那把从控绳人腰间夺来的刀。刀鞘也落在守石人脚边，能垫门舌，抽走一件便松一处；那人的右腕刚撞伤，已经托不稳刀背。
“鞘也塞上。”陆衡说。
守石人抬头：“刀弯了不赔。”
“你先别死。”
守石人用鞋尖勾起刀鞘，狠狠干进木舌下沿：“你也别死在我后头。晦气。”
门外再次撞来。短刀在舌槽里猛地一跳，长钩颈部贴着平石磨出一道白痕。守石人将钩柄夹进腋下，没再拿残脚去压，门缝才没重新张开。
撞门的人在外面换肩，方魁的骂声夹在喘息里。陆衡空着双手退进侧道，才转身，守石人便在后面喝道：“贴右壁！”
他喊完便立刻低头，用袖口抹去门槛上陆衡留下的那滴血，又抓一把石灰盖住湿痕。外面的撞门声一停，他反而抹得更快。
侧道尽头，黑木槽口挂着冷白霜线。槽宽两指，旁边果然留了一条只能侧身挤过的窄缝。
陆衡停在霜前。胸口几样旧物都还在，能开路的刀却一把不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