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木探进槽心，前端立刻结霜。
陆衡及时抽回手。冻硬的那一截裂在黑木里，余下半片落到脚边。他绕开槽口，将乌铜外的油布塞紧，侧身走向旁边窄缝。
石壁上留着许多旧擦痕，靠黑木那边却干净。陆衡把身子尽量贴向右壁，以为避过槽心便够了。
额角的血沿眉骨落到指背。
他没有察觉。右掌扶墙，血从指尖坠到黑木边，槽侧铁舌猛地弹出，咬住小指根外侧的掌缘。掌骨还在缝外，翻起的皮肉却被压进了齿下。
那声痛哼只到齿间。
陆衡往回一抽，皮肉的撕裂声就在耳边。他立即停住，左手伸向铁舌，才碰边缘，指甲也跟着泛白。
不能再把这只手送进去。
他试着移肩，窄缝却卡住胸背，腰也转不开。右手已贴牢在霜面，掌骨越向下压，铁齿便咬得越深。刚流出来的血冻成小珠，挂在小指根下。
陆衡低头盯着那一串暗红。
旧铁和乌铜都冷着。胸里的炉没有动。他屏息等了一下，仍没有热意来替他咬开铁舌。
门后传来长钩压地的呻吟。
“守石的。”陆衡朝后叫，“手夹了。借刀。”
那边的喘息忽然断了一下。
“哪只？”
“右手。”
“你额头还滴血？”
陆衡看见掌缘冻住的血，才明白自己只顾将铜包护在怀里。胸背贴住了右壁，额角却仍斜朝黑木，让血先落了下去。
“贴右壁，伤口也别朝木头！”守石人喊，喊完咳了两声，“别动左手。”
“我没动了。”
“那就先别动。”
陆衡想把这口气喘匀，胸口却贴着冷石，吸到一半便止。他低头试着找掌边可塞物的地方，眼前只有霜和自己的皮。短刀、长钩都已交出去，薄木连一下都没撑住。
“刀能抽吗？”
“抽了门就开。”
外面又撞了一次。门后的木舌闷响，守石人喊人退开，声音却被方魁盖住。
“给我撞！”
长铁在石上刮了一小段。陆衡张口，想让守石人过来一下，那边却接连咳了两声，每一次都伴着刀背受压的轻响。
“别整掌往外拔。”守石人喘道，“先把夹住的那边转窄。”
陆衡低头看。铁舌只压住掌外沿，四指还悬在槽外；小指根顶着舌边，右腕一转，它便把掌皮往齿里送。他用左手握住小指，试着向外扳，身体往相反方向沉。才移一点，整条臂就抖起来。
他停住，头抵在石上。隔着窄壁，守石人看不见这只手，自己也举不过去。
“缓过气再动。”守石人的声音低了，“别一疼，把另一只也送上去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
两边都静了片刻。陆衡听见自己鼻息扫过冷石，想把汗擦掉，左手到了额前，又落下来。它一离开右腕，右掌便被身体带得更紧。
他将包乌铜的油布外层扯下一条，用牙咬住一端，另一端垫向掌缘。布塞不进铁舌下，只在伤口外皱成细细一卷。
陆衡没有再换一件东西去试。
他用左手握牢小指，身体朝相反方向沉。骨节起初没动，手背被带得往外拉长，他下意识收住半口气，随即又慢慢吐了出去。
他没有在最疼的时候松手。
关节错开，额头撞上石壁，眼前白得看不见掌缘。陆衡顺着方才摸过的位置，把油布硬垫进去，整副身体向窄缝里坠。
右手抽出来了。
从小指根到腕侧，一片湿亮的肉暴露在冷气里。寒意一时压着血，过了片刻，才一颗颗往外冒。黑木上粘着薄薄一层掌皮，掌纹仍清楚。
陆衡没去取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，将右臂搁在膝上。油布垫住裸肉的边缘，左手绕了两圈，牙齿咬紧布尾，结留在掌背。血很快洇出，他只把松掉的那角压住，没有再整层揭开。
“出来了？”守石人在后面问。
陆衡嘴唇张了张，第一回没能应声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又说。
门外有人听见，催撞的声音更急。守石人叫了一声别挤，刀背撞进木舌下，门板才没往里走。
“还能走就往前。”
陆衡看着右手，小指仍错向掌外。他托住指侧，抵到墙面，一点点调整位置。第一次疼得缩回，他咬住布，重新压下去。
骨节归位时，右臂猛地一抖。
他把散开的布尾收紧。五指能略合，小指一动便牵住整片掌缘；右手勉强夹起脚边的半截木片，握不住，又落了下来。
陆衡用牙叼住它，送回袖口。
后方又传来方魁的喝令。守石人咳得接不上气，仍用腋下的长钩顶住门腰。
陆衡扶墙站起，等发软的腿重新承住重量，朝前挪了一步。
“有风。”他说。
“往那儿走。”
“你呢？”
门后那人只让他先走。又一阵碰撞盖住了话音，陆衡没有再等。他已把刀和长钩交在那边，不能再留一个自己，让守石人两头都顾着。
他贴紧右壁过窄缝，伤掌护在胸前，没让新血再滴向槽口。
前头的风冷些，也带着人味。
出口被半人高的松石堵住。陆衡蹲到石侧，先听见近处一个粗重鼻息；那人脚底夹着碎石，每挪一下便响。更远处有几双重靴和一道轻脚，已沿两条坡路等在外面。
乌铜断边隔着裂油布顶住肋侧，旧铁就在旁边。陆衡压低左肘，把内包收进身前那点阴影；现在连摸出它们，也得先腾出这只手。
他把右臂贴得更紧，只以左肩试了试松石。
石外立即有人抵回来。
“手留在黑木上了？”对方问。
陆衡撤肩，贴到松石旁边。守石人的咳声隔得远了，门仍没有让追兵进来；守口的人却早已绕到这里。
“我等你出来。”石外人说。
陆衡没有推。他贴住石侧，听那人换脚。碎石声只在外沿响，石底却有风往里漏；方才肩头一送，石板向外晃过，又被脚跟抵了回来。
他把左脚探到石底，抵稳，才将衣内的油布包往缝边移了一点。铜角露在暗处，离那只等人的手还差半掌。
石外的鼻息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