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用脚把松石送开一掌，仍让肩膀藏在石后。外面的人果然先伸了手。
他不是在等开门，是来抢陆衡胸前的油布包。五指一碰到铜角，陆衡便撤掉抵石的脚。半人高的石板向洞内倾倒。守口人伸长了胳膊，胸口搭在石沿，脚跟来不及后撤，便被带进风口。短镐还没拔全，右肩已经撞上石沿。
陆衡翻身压住他。右掌刚在黑木上掉了皮，握不住镐柄，他便用前臂缠腕，左膝卡腰。守口人反肘砸中肋伤，另一只手拼命抽镐；两人在石板上翻过半圈，陆衡以脚跟一勾，松石尖角从下顶进对方锁骨。
骨头只响了一声。
守口人的右臂便塌了。陆衡夺过短镐，镐背扫退最先扑来的同伴，跨出石口。
矿风迎面灌来。废桩、低洞和三条坡路同时露在眼前：右边是黑虎盟的人，左壁有灰线刀手，低坡矿场弩手正举弩。沈无尘站在上坡，一丈多外，红线垂在没受伤的左手。
松石外立着三根废桩，围住一口冷灶。灶边扣着稀粥碗，一双补过脚跟的草鞋挂在桩上。
断肩的守口人看见右坡两个同伴，先朝他们喊：“别挤！镐还在这儿！”
两人已经下坡，一个握刀朝向陆衡，另一个蹲到伤者身旁。陆衡把镐尖压低，仍对着颈侧，没有让开。
蹲着的人试着托肩，伤者一声惨叫，左手抓住他的领口。
“别碰这边。”
那人松手，改从腰下摸进去。握刀的同伴解开腰带，想递过去，刀便只能咬在嘴里。他低头找伤者衣扣，摸了两次，手指都碰到塌下去的肩骨。
陆衡将短镐向旁移了一寸。
“从另一边穿。”
含刀的人抬眼看他，没跟着那句话动。蹲着的却先伸手，腰带从伤者好肩下绕过去，留出右臂的位置。他往上一托，伤者总算能吸进半口气。
“先去冷灶。”那人说。
断肩者摇头，嘴唇抖着：“姓陆的还没拿住。”
握刀的把刀从齿间取下，换到朝外那只手。
“昨夜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还——”
“谁伤了谁先抬。你现在改？”
断肩者不答。他的眼睛顺着镐尖，盯住陆衡的左手，自己也从腰间摸出小刀，攥在好手里。陆衡没有催他们走，只将镐柄撑上石面。膝盖一软，他也得靠这根木头才能站住。
蹲着的同伴抬腰，另一个人去接腿。陆衡把镐尖转向坡下弩手，握刀的人这才肯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。
“跟脚。”他朝同伴说。
前头落左脚，后头才抬右脚。断肩者咬住衣领，过了最窄的石沿，终于松开牙齿。
“钱呢？”
“在灶边。”
“拿上。别让头目重记。”
三个人刚到冷灶，一个人就从碗下摸出油布。薄薄的包里装着昨夜三份守口钱。他想往伤者里衣塞，断肩者用左手挡了一下。
“先放老二身上。我回不去，送我妹。”
“你自己送。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
抬腰的人将油布贴肉收好：“听见了。”
右坡刀手催他们回松石，话连喊两遍，前头的人却先拉下桩上那双草鞋，套到伤者脚后。鞋跟补线被撑得发白，伤者看着，低低骂他穿反了。
他重新脱下换脚。
陆衡已经能从三人身旁过，却没有立刻迈。断肩者的刀还在手里，握得比受伤前更死。那人看了看他，刀尖向下垂了一点，仍对着陆衡膝边。
“短镐算你抢的。”
陆衡低头看掌中的柄。
“先接骨。”
“下次还我。”
“你回来拿。”
抬人的同伴经过镐柄时顿了一下，没出刀，也没替伤者把这句话算作和好。他只叫后面的人跟脚，将两条腿重新托稳。
陆衡从三人让出的石沿往坡下挪。矿风扑在汗上，冷得伤口一齐发紧。沈无尘始终留在上坡，灰帽压得很低，右掌仍裹着血布，左手捻一截短了不少的红线。
沈无尘看了看陆衡的新掌布：“黑木收了多少？”
“一块皮。”
沈无尘道：“伸开。”
“你当郎中？”
“我看伤口会不会弄脏东西。”
陆衡提起短镐：“想看，走近点。”
沈无尘没动。他的目光从镐柄移到陆衡左肩：“右手握不住。再像刚才那样抡两回，左肩也得垮。”
“站近点，省一回。”
沈无尘鞋尖向后挪了半步：“一丈二。你的左肩送不到。”
陆衡用左手攥住镐柄，却把镐尾贴回髋旁，不再悬着肩：“别再近。”
“我会量。”沈无尘垂下线，“下面的人比我急。”
红线贴着碎石往前送，始终与陆衡右脚保持一臂，线头又避开镐尖半寸。
低坡果然传来脚步。矿场灰衣举弩占住两块卧石，左侧灰线刀手贴墙而行，黑虎盟的人则从右坡压下来。三路一照面，都先看别人手里的刀。
沈无尘没让这点迟疑长成空隙。他把红线在三块碎石上各点一下：“灰线先入低洞，只取扣；矿场一前一后放箭，封出口；黑虎盟守右坡，拿人。谁越位抢东西，下一线先缠谁。”
方魁被人扶到后头，伤脚悬着，厚刀却指得很稳：“人和陆角归盟。”
“拿到再分。”沈无尘道。
灰线刀手问：“扣到手，赏当场结？”
“交到我手，原数。守到他落沟，再添一成。”
陆衡看见灰线刀手先望沈无尘的袖口，才转向自己胸前。那人方才给瘦脸汉子扎过伤，一结还一剪；现在还没拿到扣，先问钱什么时候结。
这回没人再等别人先挨短镐。灰线刀手伏身钻向低洞；两名弩手一跪一立，箭口从他肩上错开；黑虎盟的人把右坡那组三人连同退路一起往下压。沈无尘的红线不拦他们，反而贴着陆衡脚边收窄能落足的地方。
陆衡原本盯着三路之间那半丈空处。线一落，空处没了。他将镐尾抵紧髋侧，目光从灰线刀手移回弩口。眼下谁都还没拿到自己的那份，没人肯先退。
“落。”沈无尘说。
第一支弩箭正撞短镐木柄，箭头吃进去半寸。震力让陆衡整条左臂下沉，第二支紧跟着擦过他耳侧。守在松石口的黑虎盟刀手同时踹回石板，另一人从右边切来，没抢胸前旧物，只先斩腿。
陆衡用带箭的镐柄格开刀，右掌只托了一下，掌布便重新见血。他撤手，把镐柄夹在左腋，借转身撞向前排弩手，镐尾抵进胸口。灰衣倒下，陆衡也被反震带得跪了一膝。对方躺在地上仍把弩臂横向他膝弯，后排已经重新搭箭。
右坡那三名守口人仍在冷灶后。两个黑虎盟人没有追着他们砍，只把刀背横在坡口，逼三人贴灶蹲下；既不让他们挡箭，也不让他们替陆衡掷石。断肩者咬着同伴衣领，眼睛仍盯着被陆衡抢走的短镐。
陆衡向左试了一步，灰线从低洞边缘亮起；向右，厚刀和弩口同时转来。背后的松石已有两个人压住。他只剩正下方那口黑洞——敌人特意留给他的一条路。
陆衡没有把它当活路。他把镐头压上弩臂，膝盖抵柄，借起身的重量将木弩折断。碎木迸起，后排弩手抬腕护脸；陆衡趁这一瞬滑向低洞，镐仍拖在身旁，没再抡起来。既然四面都能叠人，窄洞至少只能一前一后送命。
身后弓弦再响。箭从他肩上擦掉一片衣布，黑虎盟的刀也追到洞沿。没有一边停下来顾忌另一边。
废桩下的低洞黑着。洞里有人压低刀背，等他弯腰。
洞里那口气贴着土壁缓缓吐尽。守在里面的刀手把窄刃收在膝侧，刀背随陆衡的脚步一寸寸抬高，肩肘藏在洞沿阴影里。
陆衡看见那截灰线先从阴影里滑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