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线从低洞里擦着沙土过来，卷住陆衡右腕。
掌布刚被勒紧，裸肉便像又碰上黑木。陆衡左肩撞到洞沿，短镐脱手。阴影里的刀手踩住镐柄，窄刃顺着衣缝挑来。
他的袖上还粘着替瘦脸汉子扎伤时留下的玉粉。
陆衡伸左手扣腕，对方把刃贴着自己肋侧转过，顶开他的拇指。两人在洞沿只换了一次位置，陆衡来不及绕到背后，胸口便挨了肩撞，右掌外的布被刀锋划开。
冷风直接贴上掌肉。
那人没有继续找伤手。他听见油布下几件小物相碰，刀尖立即换向，割断装外三扣的小布结。
陆衡追着结尾伸手，右指却不肯合。刀手反肘砸中他下巴，血腥气冲进嘴里，那枚外三扣已落到对方掌中。
人得手便退。
灰线横在两人之间，陆衡追了两步，伤腕上的线随即收紧。刀手的窄刃始终贴在扣旁，既不低头看新漆，也不回身补一刀。
短镐还横在路上。陆衡用脚踢过去，对方以刀背拨开，镐柄滚到洞壁凹处，没能拦住退路。
“给我看。”沈无尘在外面说。
“出洞再验。”
刀手用拇指压住三爪，将外三扣挂到腰外。他侧过肩，正好挡住陆衡再扑来的路，自己却从洞沿退出去了。
陆衡还想跟，胸前油布被灰线一牵，乌铜断边露出半角。那根线已松开他的腕，转向裂衣；他低头，用左掌将乌铜压回去。
再抬眼，扣已越过洞口。
陆衡缩回伤腕，退到洞心，把破开的衣襟掖进腰带，左肘护住内包。被割碎的掌布掉在膝边，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长口正穿过结心，已经缠不回去。
洞外两名黑虎盟人迎住灰线刀手。
一人看见铜扣，抬刀拦了一下，沈无尘的红线却先抽在石沿。
“他送扣。你们压栅，拿人。”
那把刀停在灰线身前。执刀人望了望同伴，随后将刀向旁挪开，留出半肩。他自己蹲下，刀尖转进洞里；另一人去握牵栅的黑绳。
灰线刀手从两人之间走过，没有再为这枚扣留步。
陆衡捡回短镐，听见头顶木栅开始动。他入洞时还想过窄处不能并肩围上来，此刻一人在洞口，一人在绳边，谁都没有向另一边挤。
黑绳上的扁铅封从暗处晃过。
两枚虎牙，“库三”。
陆衡来不及抬头看更高处。木栅已经降到肩前，他把镐刃贴住绷紧的绳股，身体向下一坠。外面收绳的力把绳割断，木栅砸下，横住半个洞口。
执刀人立刻伏低，要从下面钻入。
陆衡将断下的一截黑绳从栅边拖到膝前。铅封还咬在上头，割不下来，他没有再碰封，只以绳绕腰，咬紧结，压住先前被挑松的伤布。
右掌只能在镐尾虚扶一下，便疼得撤开。那团烂掌布被绳带出半尺，留在泥里。他起身时铅封磕在髋侧，扯得腰肉一紧，血总算没再沿裤缝往下滴。
栅外的人看见，骂他把库三封留下，手却仍按在原来的绳位，没有追着那枚封走。
陆衡退到洞壁。追兵从栅底钻过，刀藏在腿下，先用肩撞他的腹部。两个人倒进泥里，腰侧旧口重新崩开。
短镐横在那人喉前。陆衡不能用右掌撑地，左臂又得压柄，只能以肩背贴住洞底。对方咬住镐杆，腾出拳头砸他后背，几次都想翻身起来。
陆衡不再压着他往地上打，稍一松柄，自己贴地向旁边滚。
后一个追兵刚从栅底探出半身，刀锋停在同伴额前。两人被同一道窄口堵住，先得把刀移开。陆衡用镐尖撑起身，肩头擦过石棱，趁这一息挤出了低洞。
追兵各自从地上爬起来，一前一后跟着出来。陆衡只听脚步，不再转身同他们抢洞口。他腰上的黑绳勒着伤，掌心裸肉不能碰杆，短镐一直留在左手。
废轨就在坡下。
灰线刀手已经站到沈无尘三步外的左轨边，腰间外三扣仍露着三爪。沈无尘没走近来验，先指了他身后的轨口。刀手回头看了一眼，不愿让扣离手，只侧过身，将窄刃横到轨前。
矿场灰衣在低沟灯口举灯，黑虎盟刀队压住右轨。陆衡从坡上看见，三路兵器都避开了同伴的肩，前后没人再抢最靠近他的那一步。
陆衡走向低沟。灯举得高，沟沿下留着一条窄影。他把镐尖撑进沙土，收髋避开腰上的铅封，一只脚已探到下面的平石。
前面没有刀，只有水贴着石根流。追兵在身后催提灯人照坡，灯口向上一转，连他的肩也隐进了暗处。
右坡忽然有人痛骂。
那两名守口人还抬着断肩同伴。前面一人左脚才落，后面便不得不停住：黑虎盟刀队要封右轨，把刀背直接横在他们肩前，逼他们沿着废桩向下挪。
伤者的肩骨晃了一下，两人急忙将步子停到一起。
“让半步。”前头的人说。
刀手没有让。他的同伴从后面压上，三名守口人被挤得正对废轨，抬腰的那只手一时腾不出来。再往下，断肩者便要先撞上凸起的轨木。
灰线刀手已经守住左侧。他看见了，没有退出自己刚分到的位置，只把窄刃收得更贴身，免得三人挤过来时碰掉腰扣。
陆衡的脚尖停在低沟边。
提灯人仍没往下看，眼前这条窄影还在。他只要放低头，便能把三个人和那些刀一起留在坡上。
断肩者也望见了他。他没有求陆衡，左手却从同伴肩上滑了一下，抓住衣襟才没坠下去。
前头那人想腾手来接，后头立刻喝住：“别松腿！”伤者咬着领口抬起膝，替他们换过一只手，脚上那双刚穿好的草鞋又被石棱刮歪。他顾不上看，只把左腕递向老二，让同伴能拉得牢些。
“别散！守口钱还在老二身上！”
老二托住他的腰，咬紧牙往上送，刀背已经抵到自己肩头。前面那人不能回头，只一遍遍叫同伴跟脚，两双草鞋在碎石上慢慢磨出相反的方向。
陆衡将伸出去的脚收回。
他拔起镐尖，转向右坡。灰线刀手护着腰扣，沈无尘却只指左轨，仍没伸手收。三个人横在两路刀之间，肩上的伤者一直往下坠。
陆衡没有向那枚扣扑去。他先把镐头放低，让灰线刀手看清自己的手。
陆衡走回坡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