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枚从价牌上扯下来的铜钱，先买了一块冷馍。
下街炭炉旁停着一辆旧木车。摊主是个瘦老头，左眼耷着，右眼却亮。陆衡把一枚沾血的铜钱按上车板，他夹起来，在热灰里滚了两圈才丢进钱罐。
“血不算添头。”老人说。
冷馍硬得硌牙。陆衡咬下一角，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把那一小块含在舌下，等馍心回软，再一点点嚼碎。
半颗定血丸的苦味还压在喉咙里。馍屑咽下去，空胃猛地缩了一下，没有吐。他扶着车沿等过去，又咬下一口。这回嚼得快些，嘴里终于不只剩血味。
那半张残药单被他铺到车板上。纸断口沾着一圈浅油，陈面粉和炭灰还嵌在纤维里。
老人的竹夹停住了。
“这纸碰过你的馍布？”陆衡问。
老人没答，先用夹尖挑起纸角，闻过，又在车底那块油布上蹭了一下。两边留下的油痕一样淡，炭灰里也都混着没筛净的麦壳。
“从哪偷的？”他问。
“西水棚。纸是我的。”
“纸是你的，油不是。”老人把药单推回来，“入夜前有人买两块软馍，让我送去西水棚。麻脸的付钱，病老头吃。你认识？”
陆衡把馍从嘴边放下：“他们离棚时还活着？”
“我只送馍，不替阎王点名。”老人用竹夹拨开车板上的炭灰，“三更梆响过，我再去收碗，水棚已经空了。碗洗过，灰还温，没有拖人的沟痕，也没有死人味。麻脸和病老头，多半是自己走的。”
陆衡仍握着那块冷馍。方才堵在喉头的一口慢慢咽下去了，他把脸转向水棚那边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往哪走？”
“脚印都踩进排水沟。剩下那段，我不卖假话。”老人又往南街望了一眼，竹夹在车沿敲了敲，“想听后头的，先帮我找个人。”
炭盆后压着一只旧布袋，里面单放一块软馍。老人孙子抱着小蒸笼去南街收碗，早该回来。孩子能认送馍的路，认不全人；左脚踝系红绳，跑起来总掉鞋。
“他送一只笼，挣多少？”陆衡问。
“半文。攒两日，我给他一文。”老人用竹夹敲了敲一直作响的右轮，“他想买枚新车钉，嫌我拿木楔凑合。路上看见弯铁就捡，捡十块也换不来一根好的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，朝车底看了一眼。固定轮箍的短钉果然缺了一枚，只拿削尖木片顶着。孩子迟归，或许不是不认路，是又在什么废缸、烂墙后追一块能换钱的铁。
“他常晚？”陆衡问。
“常捡钉子，不常把蒸笼也捡没。”老人嘴上还硬，右眼已经第五次往同一个巷口看，“你若还能推车，沿他送碗的路走一圈。我在水棚看见的，路上讲给你听。”
陆衡把残药单折回去。缺掉的那一角仍空着，他没再拿纸追问方向，先看向老人盯着的南街口。
右手拇指勉强能扣，另外四指一合便发麻。价牌下那两记刀背不是假伤，木车也不是一只手能推稳的东西。
“我推左边。”他说。
老人把竹夹插回筐沿：“右轮会偏。看着沟。”
两个人刚抬起车把，街后便响起脚步。
窄袖短褂停在三步外，锯背刀没有出鞘。左腕绑着一只细竹筒，筒口封蜡，外面缠三七叶形的红线。黑市拿活人时随身带这种止血散：先把人砸倒，再让人喘着气送到验货处。
后面还有两个人，一个提索，一个抱麻袋。提索人绕到陆衡左后，索环碰了一下车把；麻袋人堵住车前，只等他松手。
“先不装。”
灰帽从棚檐下走出来，左手按住了袋口。他缠布的右手收在袖里，目光从陆衡移到炭盆后的软馍袋。
“让他推。到一处，听他问谁，为谁停。别替他挑路。”
短褂看向陆衡：“再钻进人堆呢？”
灰帽朝车两边点了点。提索人站住左侧，麻袋人退到右前方，先占了通往侧巷的空处。
“离车就扣。人还在车后，谁也不准往袋里装。”
灰帽说完，退回棚檐下。
短褂把刀连鞘插进右轮辐间，鞘尾抵住车架。木车往前一晃，便被别住了。他朝提索人偏头：“看脚底。方才就是从筐下钻走的。”
陆衡的左手仍压在车把上。他试着挪半步，提索人的靴尖立即封住了空处。
“价牌上的四文，好花么？”短褂问。
“剩三文。”陆衡朝竹筒抬了抬下巴，“你们要完整的人，先把药卖我。”
“躺下以后，自然给你。”
“那时是你的人用，不是我的。”
短褂把药筒转向腕内，没有给他看价：“车走前面，你在后头。手别离把。”
老人一直握着右边车把，这时才把车往自己怀里收了收：“要走就把刀拿开。我孙子还没回来。”
“催他。”短褂指着陆衡。
老人蹲下拔垫轮青砖：“谁都别催。右轮偏，等我扶正。”
短褂也俯下身去抽刀鞘。陆衡听见索环又在背后响了一声，左手便先压上了车把。他看见老人伸手，以为轮子已经扶住，往前送了一下。
青砖只抽出一半。
右轮刚动，刀鞘便咬在车架里。木车猛地斜向水沟，半筐硬馍全往右倒。老人扑去护筐，骂声贴着陆衡耳朵炸开：“让你等！”
短褂往外一拔，刀出了半截，鞘尾仍卡着。他用右膝抵住轮缘，左手从两根辐条间探进去拨鞘。
“松把！”
陆衡看见那只手，也看见腕内的红线。刀鞘正一点点退出去，等它出来，药筒便又回到那个人袖里。
陆衡的左手没有离开车把。
左肩抵上车把，陆衡屈膝，把自己的分量猛地往后一坐。咬住刀鞘的劲一松，车轮倒转半格，短褂压在湿轮上的膝盖一滑，辐条将左腕挤向轴架。竹筒先响了一声，短褂的骂声随即断在喉咙里。
陆衡的肩窝也一下抽空。他压不住第二回，车把已经往上抬，短褂趁这一松猛抽左手。红线在辐边绷断，竹筒跌进车底；他的腕子脱出来，五指却蜷着，没能再握住刀鞘。
提索人从后面攥住陆衡左肘，把他往车外扯。
陆衡用左脚勾住竹筒，才往两根车把之间拨了半寸，横过来的车把便撞进肋下。刚收住的伤口当场裂开，他胸中那口气断了，右腿仍撑着。松开的铁轮箍翘出一角，刮过他撑着的右腿，末端又拖开鞋面。
血一下渗进裤缝。
“手拿开。”提索人拧住他左臂，膝盖抵到腿后。
陆衡不得不松。短褂已经抽出了刀，空鞘落在车旁，麻袋也从车前兜回来。那截裂竹筒停在陆衡两脚之间，他弯不下腰，右手仍挂在腰带上。
灰帽从檐下跨过来，用左手按低刀背，又把麻袋口推开。
“放在车后。”
“我的手呢？”短褂举起迅速发肿的左腕。
“照实报。右手扣不住，左边还能借车。方才用了几下，别漏。”灰帽看了一眼车下，“你把他装走，后头谁替他问？”
短褂盯着他，刀背在灰帽掌下停了片刻，终于撤开。提索人没有立刻放手，先将陆衡压回左车把旁，才一根根松开指头。麻袋人也回到右侧，挡住车与侧巷之间那道口。
老人跪在泥里，把滚落的馍一块块捡回筐中。沾水的放左边，尚干的放右边；那只给孙子留的软馍袋仍压在炭盆后，一点没动。
陆衡扶着车板蹲下去，用左手捡起竹筒。筒身裂了一线，封蜡却没掉，只有裂口漏出一点白粉，里面的三七白及散还干。他先拢住筒身，把裂口转向上面。
短褂拿刀指了指他手里的竹筒。灰帽捡起空鞘，抵住刀尖：“药到送验时再算。先看他把车推到哪儿。”
短褂盯着陆衡，将刀送回鞘里，连鞘一并攥回去。
“药算我拿的。”陆衡说。
“连刚才那一下，一并记。”灰帽退回檐下，没有替他挪开挡路的人。
“车也是你推歪的。”老人抬头。
“先把血止住。我还得推。”
老人看了一眼他脚边。血从裤缝落进鞋面，刚才刮开的口子里也全是红的。他从筐底抽出一片装馍的旧纸，拍在陆衡膝旁：“垫着。别叫药全吃进裤子。”
陆衡揭开竹筒裂口，倒出薄薄一层三七白及散，压在右腿伤处。白粉遇血结成黏壳。他用旧纸隔开湿裤料，左掌覆上去，没有立刻起身。
老人蹲回轮旁，把翘起的铁箍往里敲。竹夹每敲一下，短褂便向车底看一眼，肿起的左腕仍垂在袖外。提索人站在陆衡侧后，索环离他的左肘只有半尺。
纸边洇红了一小圈，没再往外长。陆衡慢慢松掌，余下大半药仍干干地留在筒里。他拢住裂口，塞进胸口最外层，这才用左肩顶住车身。
右轮仍偏。老人把青砖重新垫回轮下，两个人用了三次才把车推正。陆衡每换一次脚，提索人便跟着挪一次，始终不把侧后那条路让出来。
车正过来后，老人把陆衡先前推歪的车辕上下看了一遍。榫口多出一条新裂，他用竹夹量过，冷冷道：“以后若还活着，赔一根硬木。别拿悬命钱糊我，那钱我嫌晦气。”
陆衡没有说一定赔，只把裂口的位置记住：“先别让孩子踩这边。”
“用不着你教。”老人嘴上骂着，却把红绳在裂榫外绕了两圈，免得木刺扎到小手。
老人把那只软馍袋掖好，终于把车头转向南街。
短褂拎着刀，左腕从袖底垂着。同伴过来托住那只手，他才让开车后的空处。提索人等木车过了街口，才从侧边转到车后，索子没有收起。
老人看着前方一排收摊的蒸笼：“那小崽子若又为一枚破钉子钻缸，我先打他，再谢你。”
陆衡没有催他讲水棚。车头到了沟边，他先停住左手，等老人把右轮扶正。
“这回听我说。”老人道。
陆衡点头，右脚往前放稳。腿上的药壳牵得疼，鞋口却没再淌出新血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一同往前送。车轮磕过沟沿，筐里的硬馍晃了一下，没有滚出来。老人收回扶轮的手，重新握住车把。
三名追兵跟在五步外，没有藏。陆衡往路边看了一眼，提索人也往那边移了半步。他把目光收回车轮。木车吱呀着往前，车把稳在他掌根，没再往伤肋上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