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枚铜钱挂在雨街正中。
左边十二枚，压着“活人”；右边八枚，压着“旧物”。暗岗把陆衡押到牌前，先数了右边一串，又问左边的钱交给谁。
“谁送人，谁来领。”短褂说。
“我在药棚拿住的。”
“那你把人送到。站在这里不算。”
暗岗骂了半句，没松手。
陆衡垂着头，看雨水顺钱绳落进泥里。两枚钉子钉在牌子上沿，下沿却悬着，离泥地不到一尺。左边一根木柱浸得发黑，牌底轻轻贴着柱面，风一过，便分开一线。
他试着挪了半步。暗岗将他往回一扯，牌后的东西又被挡住了。
陆衡咽下嘴里的血腥味：“让我吃药。”
“快些。”
他用左手从腰带摸出定血丸，咬开蜡皮，又咬下半颗药心。凉涩压住了鼻腔里将涌的热。他把余下半颗裹回半偿纸，塞紧，牙间的蜡慢慢吐到脚边。
对面檐下站着一个戴灰毡帽的人，右手缠新布。陆衡认得那只手，没有多看。
他用右脚碾住牌脚边的泥。湿，往下陷，柱子却没跟着动。不能撞柱。他得从下面掀，用肩顶住牌背，把上沿的钉带出来。
十二文。还二文，留一文买馍，剩下九文他想拿回去赎膏。账手肯不肯照收价卖还，他没问，也顾不上再回棚问。
暗岗在旁边道：“送到哪，你现在讲。”
短褂收起锤子，手落到刀柄上：“先扣腕。”
一条带钩短索抛到泥里。
陆衡将右臂往前递：“你这么攥着，我扣不上。”
暗岗换了手，抓住他后领。短褂俯身拾索，刀鞘随腰一低，露出了钱串下方的空隙。
陆衡便动了。
他往前屈膝，右手抄住牌底，肩头挤入木牌与柱子之间，猛地往上一送。原想一掀就走，脚下也已朝下街转了半边。
木牌只翘起一点。
背后还有一道横木。上沿两枚新钉穿过牌，又扎进横木里，钉身比露在外面的长得多。他隔着人看见的那条缝，到这里便断了。
肩窝的力先散了。陆衡右手仍托着牌底，硬往上顶了第二次，钉帽擦过木面，连半寸都没退出来。
后领骤然勒住喉咙。
他该松手了，左边十二枚却就在脸前。陆衡松开右手，换左手攀上钱串。短褂的刀背随即砸在右肩胛，身子向下一塌，右掌本能撑上牌沿。
第二记刀背落在右前臂。
五指一下张开。
暗岗从后面扯住腰带，陆衡整个人往下坠。钱绳勒进左手指缝，绳股断了一截，四枚铜钱撞进掌心，其余仍吊在钉上。他把钱攥住，右手却从木边滑落，脸先擦进泥水里。
血沿右掌滴到旧铁的包纸上。
胸口那口炉忽然醒了。短褂俯身时露出的手腕近得发烫，陆衡抬起右手，指尖只碰到靴面。那只腕子再往下一点，他便能碰到。
他把胳膊压回身下，牙关咬得作响。
热意没有退，反而往喉咙里涌。他蜷起身，左掌的四枚钱硌在胸下，一息一息挨过去。炉子反抽的一口冷意顺右臂落到底，他想撑住地面，肘弯折了，掌也翻过来。
暗岗往后猛拽，腰带连着一片湿衣扯开。陆衡落回牌脚，右臂拖在身后。
短褂拔刀，刃口向衣领探。
“别切手。”檐下的人说。
“他压在底下。”
“扣肩。”
短褂将刀翻回背面，用靴底压住陆衡右肩，伸手摸索衣领。暗岗绕到另一侧，膝盖挡住牌底的空处。陆衡往下街看了一眼，只看见两只沾泥的靴子。
街边忽然响起木盆碰门槛的声音。
一盆洗碗水沿石阶泼下来，冲进陆衡脸旁。油渣挂在短褂的靴帮上，那只脚仍踩着他的肩。
“拖出来。”短褂说。
暗岗抓住后领，用力往外拽。陆衡没有往回缩，顺着那股力滑出牌底，右肩从靴底下擦过，疼得他张嘴吸进一口污水。暗岗的膝盖抵过来，要将他按在腿上扣腕。
陆衡把左掌的钱压紧胸口，脚掌抵住牌柱，猛地朝侧面蹬。身下的泥被水冲软，腰先滑了出去，后领仍勒在暗岗手里，扯得头颈向后仰。
他蹬了第二次。
湿衣沿先前扯裂的腰口往上豁开，右肩的衣料却还挂着。他索性把那只胳膊拖到身后，身子往下翻。布从伤口上撕过去，暗岗手里一沉，只剩半片带血的衣领。
短褂的刀背追下来，砸在背上。陆衡没能站起来，伏地滑出半步，左肘撑住石沿，右腿再蹬，撞在街边收起的筐上。
暗岗紧跟着抓来。他把身子往筐旁一缩，后背的破布被扯下，衣襟里的半包膏也顶了出来。陆衡用下巴死死压住，腰背贴着筐沿挤过去。
短褂跟到街边，刀鞘被横着的筐挡了一下。他踢开筐，朝卖酒的门里喝道：“你帮他？”
卖酒汉子抱着空盆，半边衣服也是湿的。他看见短褂逼过来，先退进门里，才道：“水满了。”
“这个摊我记下了。”
门从里面合上，木闩落了两次才落进槽里。
陆衡扶着另一个筐站起来，摊贩立刻拽住筐把。他没敢停，歪歪斜斜挤进收摊的人里。暗岗的刀鞘擦着他后腰掠过，又跟着往前撞。陆衡缩进横抬的席卷底下，肩背蹭着湿地爬过两步，才在另一头撑起身。席后响起货物倾倒的声音，暗岗还在挤，喝令前面的人拿他。
他听见身后还在叫，没回头。左掌攥得发疼，右手却一路碰着腿，连收回腰间也得靠左肘帮忙。
街角的石阶背面没有灯。陆衡贴着矮墙坐下，把顶出衣襟的药包塞回去。脚步从阶前追过去，他低着头，没有动。
他摊开左掌。四枚钱叠在一起，断绳粘着指缝里的血。不是十二枚，膏也赎不回来。伤口正往袖里渗，他想先腾出左手系布，把钱倒向右掌。
四枚接连漏到膝上。
拇指还能动，另外四指颤了几下，没合住。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指头一根根拢起来，刚放开，钱便又滑了出去。
一枚滚到台阶下，立在泥里。他弯腰去捡，右肩牵得眼前发黑，在膝上伏了好一会儿。
旁边收竹席的老妇拿尺敲了敲阶边：“别压我的席。”
陆衡往旁边挪，把右腕搁在膝上，用牙撕湿袖。布扯紧了，手背越发发胀。他松开牙，喘着问：“绳怎么扎，才不往下滑？”
老妇看了一眼，把一截断捆绳踢过来：“绕腕两圈。结留外头，别勒死。”
第一回绳尾掉下去，第二回又掉。老妇的尺尖伸来，压住末端。陆衡用左手绕过两圈，结打好，她便抽尺，将最后一卷席抱上肩。
他低头捡钱，四枚分开放进腰带和内衣。老妇背着席从他身前过去，没再停。
下街炭烟还在，胃里仍空。他摸到半张残药单，左手已被绳勒出了新口，纸边一擦便疼，便松开了。手里的油味闻不出了，守炭炉的老头也不知收摊没有。
牌前又响起钉锤。
短褂折回牌边，先把剩下的钱串往高处挂了挂。灰帽人蹲在木柱旁，短褂刮下带血木屑，要递给他，他捻了一点，便扔回泥中。洗碗灰、血、药气糊在一处。
“不要这个。”
“那今晚回什么？”
灰帽指着泥地：“右手按不实，左手还能扯钱。刀背落肩以后，起来用了多久，就报多久。”
短褂说起陆衡抬眼时那一点灰色，灰帽让他照原话报。他听完，才起身去看牌上的钱串。
“少四枚。”短褂说。
“先改字。”
短褂刮掉“活人”，蘸朱泥写下四个字：完人送验。
左边还挂着八枚，右边旧物的八文一枚没动。
“手脚别断，血别放干，旧物不能少。”灰帽说，“只交一条命，拿不到这一份。”
短褂低头看了一眼刀背，抹去上面的血，拎起索子往下街追。暗岗已经绕过了街角，那片扯下的湿衣挂在翻倒的筐沿上，滴着水。
陆衡听见靴声，扶墙站起来。右手搁在腰带上，走两步便滑下去。他把袖角塞进腰带，托住那只手，左掌隔衣压了一下钱。
炭炉旁的木轮响了一声。
他朝那边走。袖角又从腰带里松出来，他停下，把右手托回去，将布塞得更深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