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棚的桌子少半条腿，下面垫着半页工债。
陆衡没有坐。东口进来的账手把小秤放上桌，西口那双黑砂靴便停在他身后。刀鞘抵着腰，往前送了送。他只能伸出右手撑住桌沿。
左臂刚在黑砂水里放下来，垂着还酸，鼻腔里的血腥气也没散。桌面一歪，他跟着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药钱。”账手铺开一张薄纸。
“收快些。”身后的矿场暗岗说，“我还得带他回去。”
账手将纸转正。陆衡的名字上方写着“试命”，下面是十二文，墨尚未干透。外门、药帖摊、后门，三道红戳挤在纸边，最后一枚叠住了前一枚的角。
陆衡看了半晌：“这张纸从哪来的？”
“外门递药帖摊，药帖摊递后门。你走一处，添一戳。”
“十二谁填的？”
账手把笔搁在秤边：“我。”
“刀换的膏，现钱泡的缸。你卖了我什么？”
“你要逐处回去问也行。”账手朝暗岗抵在他腰后的刀鞘瞥了一眼，“先从这儿出去。”
暗岗用刀鞘敲桌：“药留下。人归我。”
账手没有收笔。他看着陆衡湿衣下的药包，伸出手：“五加膏用得急，黑砂水又下得重。把剩下的交出来，我给颗定血丸，路上不至于倒。”
“拿来看看。”
“先看膏。”
陆衡从腰带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，放在十二文旁。账手看了一眼，手仍摊着。
棚外有人拖木牌。木角磕过石阶，响了两下；紧接着，一串钱落在木头上。暗岗转过脸，冲外头问：“矿上的八文挂了没有？”
“右边。”有人答，“你自己来看。”
陆衡顺着棚口望出去。雨街中间支起一块新价牌，窄袖短褂正往上拴钱。左边写着他的名字，下面两个字：活人。右边是旧物。
刀鞘又抵回来。
“看你的药。”暗岗说。
陆衡取出纸包，却没有递过去。阿六封的纸绳湿透了，他用右手挑了两次，才把结松开。木涩味散出来，账手拿银片探向膏面。
陆衡将纸合上。
“半包。”
“你欠十二。”
“半包抵多少？”
账手的银片停在空处。他看看纸绳，又看陆衡压着纸边的手，终于收回银片：“九文。钱也留下。”
陆衡把那枚钱推到纸角：“那便欠二。丸也给我。”
“半包还想拿丸？”
陆衡没有说话，慢慢把纸绳绕回去。
暗岗抓住了他的肩。账手伸手压住药包：“弄进泥里，你收走，我不要。”
“他不松手，我替你掰。”
账手低头，纸绳已经勒进湿纸，膏油正从裂口洇出来。他收回要接药的手。
“别扯了。让他自己拿。”
暗岗的指头收紧。左肩一阵发麻，陆衡贴着桌边喘了口气。他没有护肩，右手仍压在药包上，指节泛白。
“丸摆出来，”他说，“我自己割。不够半包，你再添。”
账手盯着他，终于从内袖取出一颗蜡封药丸，搁在铜钱旁。
“定血只能压一阵。空肚子吞了吐出来，别找我。”
暗岗松了些手劲：“割完就走。”
陆衡重新揭开药纸。膏面上还留着他先前取药的小缺口。原想带回去让老葛先敷膝盖，周麻狗那只虎口也要留一点。他把银片拿起来，横在当中，停了一息，又放下。
“先写。”
账手嘴角动了动：“还怕我赖你这两文？”
陆衡把药往胸前收。账手用笔尾压住纸包，蘸墨落字：膏抵九文，现钱一文，余欠二文。
“名字旁边。”陆衡说。
笔停住。
“欠二写在名字旁边。空的划掉。”
账手抬眼看他，笔锋在纸上划了一长道，末端穿过十二文旁的空白。他另在陆衡名字边写下“欠二”，将纸推过去半寸。
“割吧。”
银片陷进膏里，比陆衡想的要涩。他右手往下压，左掌托住薄纸，切口一斜，账手立刻用指头点了点少的那边。
陆衡挪回半分，割到底。
账手捧走自己的半包，把粘在银片和纸缝里的药也刮进小盒。陆衡看着，没有伸手。余下半包伏在掌中，纸绳照旧绕一圈，空下的地方却能再塞进两根手指。
他重新扎紧，先贴进怀里。肩口被湿衣磨着疼，他没有再拆。
账手收走铜钱，在纸上盖下“半偿”。陆衡要接，他却用笔压着戳边，等墨稍干，才将纸放开。陆衡对灯看过九文、一文、欠二，折好，留下没字的一角裹住定血丸。
暗岗已经扣住他的右上臂。
“往西。”
陆衡站稳，没往西口走：“我要看那块牌。”
“回矿有你看的。”
“旧物八文，你押的？”
“矿上押的。”
“我到了你手里，还算谁送去的？”
暗岗没答，扣着他的手却没有再往外拖。棚外短褂拍平钱串，朝这边扬了扬锤子：“黑砂靴，账还没分完？”
暗岗看向他。
陆衡说：“你在这儿把我带走，他把钱收回去，你追谁要？”
“你想往人堆里钻。”
陆衡抬起被扣住的胳膊：“你不松不就行了。”
暗岗站了一会儿，转向雨街。他把陆衡扯到自己前面，刀仍抵在腰后，另一只手牢牢扣着上臂。陆衡跟着迈过棚槛，右臂被抬得生疼，没有挣。
账手只叫了一声：“纸留着。还有二文。”
陆衡没回头。怀里的半包膏贴住肋骨，药丸隔着纸角顶在腰带里。身后一只手，前面一块挂钱的木牌，他从棚口到街心，始终没有走出那把刀的范围。
下街的炭烟飘过来。他原本还留着一文钱，打算买口馍再问人，如今那枚钱已进了账手的袖子。
短褂举着锤，叫暗岗过去认钱。陆衡先看见牌脚的泥，再看见钉在上沿的两个钉帽。
那块木牌比他的肩窄些。若能一口气掀下去，左边便有十二文。陆衡回望棚口，账手还在合那只盛膏的小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