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药坊里挂着一块咬布。
布上牙印层层叠叠，最深的几处已经咬穿。老人坐在黑砂水缸旁，没有问陆衡从哪来，只瞥了一眼他夹在肋侧、已经不敢放下的左臂。
陆衡将竹针和半张残药单摆上桌。针尾灰线沾着灰袖人的血，纸上只剩“勿回。葛往——”，去向那一角已被人撕走。他把仅剩的四枚铜钱压在两件东西旁边：“认它们，再让这只手放下来。一次谈。”
老人先拿残纸。他没追着墨迹看，反把纸放到灯下烤了烤。纸角很快沁出一圈浅油，断口上还粘着几粒白粉和黑屑。
“字认不回。”老人说。
陆衡的手指压住桌沿。
老人用针尖拨下一粒白粉，送到舌边，又马上啐进灰碗：“陈麦面。油是擦蒸笼的菜油，黑的是炭炉灰。撕纸的人未必卖馍，动这张纸前，刚碰过装软馍的油布。”
“哪家的？”
“黑市一条街十几只馍筐。可肯给病老头留软馍、又用炭炉守夜的，往下街找瘦眼老头。”老人把残纸推回来，“这是味，不是路。你别拿一撮面粉逼我替你编方向。”
陆衡拇指按在那两个字旁，纸角在体温里慢慢发软。老人用针杆敲开他的手：“再搓，油也没了。”
老葛咽硬饼总要咳，周麻狗嫌他慢，手却每次都拍在背上。这点油气让陆衡忍不住想，周麻狗会不会替老葛买过一口软的。陆衡把残纸对着缺口折回去，空下的那一角仍旧空着。
老人又拿起竹针，灰线挨着灯火泛出蜡光。他没刮上面的血，将针搁进一只缺口碗。
“追香针。这种封线蜡，矿场舍不得用。”
陆衡把碗转向自己。那滴血在碗底，伸手就能碰到。他原想拿它辨出灰袖背后的来路；西水棚那半句去向却已经被撕走了。
“留着针，他会来找？”
“也许来，也许不来。”老人将灯移回残纸旁，“你要在这里等，我得先挪缸。”
陆衡看了一眼门。灰袖拿针时从不肯站近，便是回来，也不会先把自己送到碗前。他把碗推回老人那边，手指仍挨着残纸的断口。
“下街那位卖馍的，夜里还守炭炉？”
“守。软馍放凉了卖不上价。”
老人把另一只空碗往黑砂水缸方向一推：“认纸、认针，再下一回黑砂水，三文。针押在这里，明早开门前，你或它主人拿一文来，谁先付，谁拿。”
陆衡用右手捏住针尾。血已经在灰线上发暗，左肩却越夹越死，指尖也正一阵阵发凉。老葛和周麻狗不会站在原地等他赌人回来。他松开针，碗底擦过桌面。
陆衡留下三枚，收回最后一文。老人扣住追香针，把钱压进抽屉底下的空米袋，起身开了缸盖。陆衡跟过去时仍回了一次头；扣针的碗已经与十几只药碗摆在一起，他方才等来的那滴血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老人指了指咬布，让他脱下外衣。遮纹布仍严实压在胸前；左肩、肘弯和腰侧的伤一露风，皮下便同时抽紧。
“你身上这股火吃血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别在我的缸里逞能。泡到我拔塞，你便出来。”
陆衡坐进黑砂水。冷意刚漫过腰，五加膏积在皮下的热便被逼了出来。肩窝像有人往旧口里拧铁丝，他咬住布，左手仍一点点张开。老人只舀了一瓢沉药，从肩头浇到腕口，没有教第二遍。
胸口烘炉随药热醒了一线。废坑里的喘息又挤到耳边，水面也浮出几缕鼻血。老人看见第一缕红，脚尖便踢掉木塞。
黑水轰地泄进地沟。
“出来。”
陆衡用脚堵住塞口：“还没到肘。”
老人一木杵敲上他锁骨。皮肉兜住了钝力，骨头仍疼得半边身子发麻。
“能疼就够了。”老人说，“这层皮挡得住碰撞，挡不住刀，也替不了骨。你再泡，先空的是血，不是伤。”
陆衡跨出水缸，脚一落地便软了。他扶住缸沿等眩晕过去，左手却终于能自然垂下，不再死夹在肋侧。五指合拢时仍疼，至少每根都肯听使唤。
老人把一只半满的碗递到他左手。
陆衡下意识绷住肩，碗一沉，水便洒了小半。老人拿着布等他。第二回，陆衡松开肩窝，只收肘下那一线皮劲，端着剩水走到火盆边，这回没有再洒。
“搁好。”老人说。
陆衡把碗放稳，手指慢慢离开陶边。
老人接过碗，将残药单平展在干净的碗底上，避开水渍。
“别塞湿袖子。字还认得，油也还在。”
老人把缸底剩的一撮黑砂药泥刮进纸角：“抹伤口外边，别塞进去。三文里本有一文干净水，方才放得早，补你。”
老人扔来一块发硬的旧布，让陆衡擦净缸沿鼻血。布角绣着一个歪斜的“禾”字。陆衡擦过半圈，翻到那道线时停了一下。
“孙女缝的。”老人把水瓢递来，“没学两天针，就敢给自己绣名。”
“她在这里？”
“嫁南沟了。赶集才回来，总说这缸该换。”
老人用脚敲了敲缸底，听那一下瓮声。陆衡把布洗净，晾到缸口。老人看见，走过去将绣字的一角翻向外面，又在下面垫了根竹片。
灶里柴火将灭，老人蹲下拨灰。陆衡端着那只碗等火烘干纸背，陈面油味一点点返上来。老葛若真吃上过一口软的，咽下去时该少咳几声。陆衡等着纸干，想再去问清这一口馍。
他把纸拿起，对着断口原样折好。老人伸手接碗，陆衡自己将它放回桌沿。两人指头没碰到一起。
“碗放歪了。”老人说。
陆衡挪正，把折好的纸留在碗旁，先去取湿衣。老人继续拨那点快灭的火。
门外正好有人踢了一下门槛。
“人是不是在你这儿？”
另一边也响起刀鞘碰墙。矿场和黑市的人一同追到，谁都没有替另一边先推门。
老人把矮槽木板一抬，陆衡自己坐进去。板盖合上，门前随即响起泼水声，药气压过两人的问话。
“一缸定皮药刚倒。”老人隔门说，“要搜便进来，先脱鞋。谁把外头的追香粉踩进我缸边，赔二十文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。
矿场的人怕药味沾进当值棚，黑市的人怕脱鞋露出门牌。两边互相等着，最后各退到对街，仍把前街两头守住。
老人掀起板，让出后沟。陆衡撑住沟沿时，老人叫住他，把那张碗底烘干的残药单塞回他掌中。
“你真听清我说哪条街了？”
“下街。找守炭炉的瘦眼老人。”
“去吧。”
陆衡穿回湿衣，把残药单贴身收好。追香针留在药坊，腰带里只剩一枚铜钱。湿衣一贴伤口，左臂又沉了下去。
他从后沟爬出去。下街炭炉的烟贴着屋檐飘来，陈面与炭灰气中还带一点麦甜。
陆衡循烟走了半条巷。左臂垂在身侧，仍酸沉，却没有再夹回肋下；残药单稳稳压在掌根。
前面的送馍木轮刚响一声，东边先传来一句：“药钱。”
西边的黑砂靴也同时踏进了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