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巷的水沟只有两指深。
西水棚在灰巷尽头。陆衡明知周麻狗不会再等，仍想去看一眼。老葛走路会咳，周麻狗扶人时右脚拖半步，只要棚外还留一点泥，他便可能知道两人往哪走。
入巷的岔口，一边通北墙，一边绕去西井。陆衡先在北墙边的湿泥上踩出几步，沿干砖退回，又把袖外红灰抹到西井岔口的碎瓦上。两处都偏开了水棚的方向。他缩进墙角回头看，屋脊那截灰袖越过两处岔口，仍沿着他这一边挪。
脚印和药气都没引开那双眼。陆衡若把人直接带到水棚，周麻狗留下的半点痕也会变成追兵的路。他没有绕出更多假印，只在一排空酒坛前停住。坛子沿着断墙摆，后面留着半步宽的缝，西头紧接一处缺砖的墙角。
五加透骨膏刚收紧皮肉，沟水一激，左臂便从肩窝硬到指根；伤口没再裂，骨头和肋下仍各疼各的。陆衡把一点红灰抹上破坛内沿，自己蹲到临沟的一侧。坛身遮住了半边身子，想拿针试他，得从破口往里递。药气困在瓷肚里，像一口没盖严的饵。
守坛婆子从矮窗探出半张脸：“拿我的坛钓人，两个钱。”
陆衡将两枚铜钱一并推上窗台：“一枚算坛，一枚买你看着西边。若有穿净鞋的先过，告诉我。”
婆子把钱咬过才收：“钱只保坛不白碎。我看见什么，等你活着再问。”
六枚铜钱只剩四枚。陆衡望了望西边，没有再讨价。
窗只留了一指宽。陆衡不再布置别处，靠着酒坛等。西水棚不过两条巷，越近，左手越想推开坛子直接过去；他把那只手压在膝上，直到抹过红灰的坛腹轻轻响了一下。
不是鞋声。
有人从墙头落下，鞋尖将触沟水时又在墙砖上一蹬，灰袖横过坛顶，落到陆衡斜后方。那人侧身挤进坛与墙之间的窄缝，整个动作只带起一线红灰。
从坛口望过去，北墙与西井的岔口都空着。灰袖却隔着裂口，正好能看见陆衡压在膝上的左手和裹伤的右肋。
陆衡垂着眼，将一小撮红灰抹到破坛底。斜后方的人没有伸手，先递出一根细竹针。针头裹着白绒，专门沾气味。动作很稳，针尖停在药渣上方，迟迟不落。
陆衡用鞋尖轻轻推坛。坛身只挪了半寸，坛后那人立刻收针，连试都不试。灰袖从缝里闪过，右手干净，虎口没有旧茧。
“不敢沾？”陆衡说。
灰袖没答，只贴着墙根横挪半步。下一瞬，竹针从另一只坛的裂口刺进来，直奔陆衡肋下。
针尖没有药色，仍在衣料上挑开一个小孔。陆衡收腰慢了半拍，肋下擦过一线麻意。对方用的力很轻，只求在他身上留下能闻、能追的记号。若陆衡立刻捂伤，五加膏藏在哪几处也会一并露出来。
他把手留在膝上，连眼神都没往伤处落。
灰袖人从坛缝后看了片刻，左手忽然甩出细线。铅坠掀开陆衡腰侧破衣，撞散了裹银的灰纸。从黑衣人腰袋取来的那一小角碎银落进沟眼，陆衡伸左手去捞，只按住湿纸。细线随后贴地绕向脚踝，竹针压在坛口，等他低头解线时再扎颈后。这个人绕过两条假路，到了近处也没有轻敌。
铅坠擦过鞋尖时，陆衡把脚往破坛底下一送。细线缠上坛颈，灰袖人一收，半人高的酒坛立刻刮着地面撞向墙缝。
“这只也两文。”陆衡说。
“你留得太多。”灰袖人终于开口，声音年轻，语气平平，“好找。”
竹针随声压低一分，墙根那只鞋也向左挪了半掌。针尖没有抖。
“先把你的线拿回去。”
灰袖人没有硬扯。他左脚踩住墙根，身体压低，空出的手摸向另一根竹针。矿场的人急着拿他，黑市的人急着抢药；这人只盯着他哪只手先护伤。
陆衡故意弯腰去解坛颈上的细线。灰袖人沿墙根挪到破坛后，右手从坛口探进来，竹针先到，手背随后进入碎坛的豁口。
陆衡脚跟猛蹬坛底。灰袖人正往回收线，破坛借着两股力撞上墙，缺口一下咬住探进来的手背。婆子的骂声紧跟着砸出来：“偷药还扎我坛，你家拿针下酒？”
灰袖人抽手很快，仍慢了一瞬。碎瓷在手背拉出一条细长红线。竹针脱手时擦过伤口，掉进坛底。那人连吸气声都压住，左手马上钳住右腕，往后退得干净利落。
他没有恼着再扑，也没留下狠话。沿坛后退到墙角，他踩住两块缺砖，翻上墙头，俯身将外鞋脱下一并拎起，还用衣角擦掉了砖面上的第一滴血。
第二滴落在砖角，没擦干净。
陆衡没有追上墙，先从坛缝里捡出竹针。白绒上沾着红灰，针尾缠着一圈极细的灰线，血正沿灰线往下爬。他捏住针身，将沾血的一头朝外，卡进腕带。
墙头的灰袖人用牙咬紧伤布，在右手绕了两圈，随后割断卡在沟里的细线，只舍掉铅坠，不再为一件小东西冒第二次险。临走前，他没有朝西井和北墙示警，短哨越过酒坛，直落西水棚。
那一声很轻。陆衡猛地站起。西水棚方向又响起第二声短哨，他转身带起一片沟水。
婆子打开窗一指宽，先看墙角那滴血，再看陆衡腕边的针：“坛没碎，你那两文不退。”
“我买的另一眼呢？”
“有双净鞋，比吹哨的早半刻往西水棚去。没追你，也没拿刀，只问瘸腿老人往哪边咳。”婆子一指墙后，“至于灰袖右手流血，你自己留着卖。南沟口挂咬布的老头收旧针，价钱自己问。我收钱看路，不替谁报仇。”
巷外已有杂乱脚步逼近。婆子啪地关窗，先护自己的酒坛；陆衡也不再等第二个追踪者露面。
陆衡直奔西水棚。左臂每摆一下都向肩骨里扎，跑到第二条巷时，他不得不用右手托住肘弯；五加膏护住的皮没有裂，肋下却像被一根钝钉反复顶。
水棚已经空了。
破席卷走，水桶倒扣，地上那行一深一浅的脚印也被人用扫帚搅烂。棚柱上原本该有周麻狗留下的三道短划，只剩最下面一笔。
一张撕过的纸塞在柱缝里。
陆衡认得那是老葛裹伤布里夹着的旧药单。纸上只有半句话：
“勿回。葛往——”
去向那一角被人先撕走了。
陆衡捏着半张纸，站了片刻。纸先在“葛往”二字旁起了皱。
那双净鞋比灰袖早半刻往西水棚去。他在坛后等对手递手时，棚边又出了什么事？
他蹲到柱脚，顺着仅剩的那一笔短划往下看。一深一浅的脚印到了扫帚痕里，便分不出来了。陆衡没有挑一条沟追下去，松开手，把纸上的皱折慢慢压平。断口留着油痕，腕带里的竹针尾端也露着灰蜡。
他从腕带抽出针，避开已经发暗的血，把针身夹在指间。来路还没有认出，不能连这点血也蹭掉。他记起婆子说南沟口挂咬布那家收旧针。先去问针的来路，纸上的油也带去让那人看一眼。
陆衡将残纸贴身收好，把僵直的左臂托到胸前，转向南沟。
南沟口的旧药坊还亮着一豆灯。门楣下挂着一块被人咬穿许多层的旧布，雨水穿过牙洞，一滴滴落在门槛外。陆衡把竹针和残纸压进同一只手，推门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