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只响了三下。
黑布后的手压住邢字刀。陆衡先从刀鞘旁抽回矿场通行牌，藏进袖底。
“牌也要。”掌柜说。
“只卖刀。”
门边的伙计要伸手，黑布里先叫了一声：“阿六，接刀。”
阿六把手收回，转而扣住门闩。巷口那双黑鞋还没走，他方才看见持刀的人被抬出去，也认得刀鞘上的邢字。
掌柜将刀推回半寸：“一撮五加膏渣。”
陆衡把手放在秤盘旁，没碰墙边的散包。案上有一包桑皮纸刚封口，纸缝透出木涩药气，封蜡仍温。
“这一包。再补七枚。”
“你倒会挑。”
“带回去得够三个人用。”
阿六望向他的左臂：“你自己都——”
陆衡从秤盘上往回抽刀。刀只走了一寸，掌柜的手便压得更紧。巷外有人问收不收矿刀，黑布里没有应。
“邢家找回来，打的是我的伙计。”掌柜说。
阿六低声道：“上回赔的钱还扣在我工里。”
掌柜隔着帘瞥他一眼。阿六不再说话，只把搁在门槛外的脚收进来。陆衡握刀的左指开始发抖，刀鞘在秤盘上敲出轻轻一声。他没有继续拔，也没往下减价。
秤盘压着刀，两只手都不肯先松。
片刻后，黑布里传来一句：“整包，七枚。验完走。”
阿六把桑皮纸包推来，手指顺势按向陆衡左腕。陆衡用刀鞘隔开，两人挤在门框边，鞘尾顶住阿六软肋。伙计一口气断了，弯腰松手。
陆衡也撤开刀鞘：“看药就够了。”
封口上写着五加透骨膏。褐黑膏里混着红花碎瓣，揉开先辛后涩。陆衡只在伤口外缘试了豆大一点，等皮面收紧，才把刀与空鞘推过秤心。臂骨深处的疼还在，一滴鼻血落到门槛。
阿六拿布来擦，蹲在地上看他：“药往外收，你里头却一直往回抽。”
掌柜敲了敲案。七枚铜钱落在陆衡掌前，刀鞘被抽进黑布。阿六站起时还捂着肋侧。
“这回有刀抵。”掌柜对他说，“不扣你。”
阿六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应。他走到外案，拿回矿债木楔，连同一包红灰药渣放在陆衡手边。
“旧债他们不收。你的木头。”
掌柜又道：“整膏包在里头，药渣露外面。”
陆衡照做。红灰抖进湿袖，刚才很清楚的木涩味渐渐退下去。阿六收刀入匣，把钥匙藏到领口。
黑布落下时，掌柜吩咐：“矿场报一声，出活签的也报一声。”
阿六看着那只已经锁好的木匣。
“整包？”
“渣。只出过渣。”
陆衡把膏贴进胸前，没有立刻起身。阿六一手还搭在匣盖上，他便问：“从这里去西水棚，哪边不用挤人？”
“北沟。”
“已经关了。”
阿六抬头。这才看清陆衡进门后一直偏着身子，左肩离墙留了半掌，坐也没敢坐实。
“你先前还说拿药就走。”
“得走到才成。”
阿六转身朝帘里说：“北沟落闩了。”
算盘没响。
“他倒在后门，明早谁刷砖缝？”
黑布里推出来一只豁口碗。熬膏剩的米汤浮着两颗盐粒，碗沿烫得阿六换了一次手。
陆衡从七枚钱里推回一枚。
掌柜拨走钱：“一炷香。”
阿六把矮凳踢到墙下，挂出一根短香。他又从柜底拿出新伤布，搁在碗旁。陆衡先捧汤喝了一口，第二口才把喉中那阵干紧咽下去。
他想把碗放低，左手忽然抖了一下。阿六托住碗底，没有抬他的胳膊。等陆衡换好手，阿六便松开，仍在原地站着。
“有个麻脸的。”陆衡说，“扶一位老人，咳得厉害。你见过没有？”
“你先敷药。”
“他们从西水棚——”
“你衣裳粘住了，揭了再说。”
陆衡低头，将肋侧的布一点点浸软。刚撕开一道，阿六便另舀温水冲掉硬血。那只手碰过他伤处，陆衡本能地往里收。
“疼，先别冲。”陆衡按住布边，缓过一口气，“水放这儿，我慢慢揭。”
阿六停住，把碗放回去。
“你自己来。”
他真的退到门边。陆衡把五加膏涂在新口外缘，绕布两次，带尾却总从左指间滑脱。第三次，阿六抬起脚，把凳腿底下歪掉的砖踢正。陆衡坐稳了，终于能用膝盖压住布尾，右手从背后拉紧。
“现在呢？”阿六问。
陆衡试着吐气，等布结不再往外滑才道：“勒住了。方才说到那个麻脸的，你见过他？”
“半个时辰前，麻脸的来过。”阿六说，“一个人。”
陆衡抬眼，手仍按在结上。
“老人没来？”
“他问哪段沟不留整鞋印。我问他带着谁，他说老人腿坏，淋不得雨。”
陆衡想起周麻狗分走的半块饼。那人嘴上说不想背，遇到雨，还是先找老葛不必淋湿的地方。
“后来往哪走？”
阿六蹲下，用一根废药枝在砖灰上划了两笔。
“这条有硬底，人走过留不住深印。往后便分三处。我只告诉他前半段，没问他最后转哪边。”
陆衡盯着三道岔笔，伸手要补一道去水棚的线。阿六先把药枝拿开。
“后面我没走过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“他也没说。他说三更等不到你，就照原话走。”
陆衡的手停在砖灰上方，指尖慢慢收回。阿六把药枝折断，扔进炉膛。墙边的短香只剩半截，火头落下一点灰。
陆衡把未喝完的汤端起来，一口喝得太急，呛在喉间。阿六站在门边等他咳完，将外闩放低半寸。巷口的黑鞋还在。
“这儿没窗？”陆衡问。
阿六指了指墙顶一个蒙布的气口。
“能听见梆子。你别自己把香吹短。”
陆衡靠住墙。胸前的膏包有了温度，六枚铜钱被他数到一处，收回钱袋。那一小角碎银另用灰纸折着，压在钱袋旁，没有交给掌柜。他闭了一会儿眼，门外有人停步，右手便去摸原先佩刀的位置。
摸空后，他把手按回膝上。
阿六端热水刷那滴鼻血。水过三遍，砖缝里还留着一线红。他没有再抱怨，只把凳子往里挪，给陆衡的脚让出一点地方。
一炷香烧尽时，陆衡把碗底的盐粒也喝掉。起身不再发飘，他扶墙走了两步，腰侧新口被膏与伤布收住，没有再往下滴血。转身时他仍侧着肋下，避开门闩。阿六从门缝看出去，两个买药人正盯着他的胳膊。
掌柜掀开前柜的黑布：“要问刀，到正面来。”
两人转过去。阿六将后闩抬高，陆衡侧身出了门。他先沿檐往北走，过了药铺看不见的墙角，才折向水沟。
身后有人问：“他拿了多少？”
阿六答得很快：“一包渣。”
沟水漫过鞋面，远处铜梆敲响三下。
陆衡停住。
周麻狗会照约定带老葛走。到了水棚看不见他们，至少还不能先当作被人抓走。陆衡把钱袋与膏包往衣内按紧，转进灰巷。
屋脊的一道灰影跟着挪动。那人手里没有刀，一根细针直得像没落地的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