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巷口摆着一处无灯账摊，斜对着药帖摊的侧帘，中间只隔三四步。帘后还传着药匣碰柜的轻响。
账桌外侧的檐角挤着一卷鼠皮。卖鼠皮汉子正解开卷上的捆绳，鼠笼仍蒙着湿布。他朝来路骂了一句：“外门全是蛾，摊没法摆了！”
陆衡刚走到碗旁，黑衣汉子便从桌后起身。
他没有带话，掀碗便是一蓬石灰。白灰迎面炸开，短刀从灰后直取陆衡胸口。这个人不问旧风井，也不问五两银，刀尖一上来就挑遮纹布。
陆衡闭眼侧身。
刀尖擦过遮纹布，割断一股焦绳。断绳从伤腕上弹开，黑衣汉子的左手已经抓住陆衡衣领，五指往里一收，正碰到家门木楔的硬角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声音里有喜意。
陆衡却在这时睁眼。
石灰还挂在睫毛上，他辨不清脸，只看得见近处那只手。木楔的硬角从衣下顶进对方掌心，抓力落在哪儿，陆衡摸得一清二楚。
陆衡迎着那只手再近一步。黑衣汉子以为他脱力，攥住楔角猛地外扯；陆衡肩背骤然收紧，衣襟与胸口被皮下筋膜一并兜住，整个人反向撞了回去。
额骨砸中鼻梁。黑衣汉子眼前一白，抓衣的手当场松开，鼻血顺唇沟淌下。他脚下没退，右刀已经横切陆衡腰侧。陆衡拔出缺口短刀横架，两刃一磕，井下撬过门板的旧刀从豁口处崩断。断刃落进桌脚石灰，他只来得及丢开空柄，抓起无字木牌挡住第二刀。木牌被削开半角，刀锋仍从旧伤旁带出一道血口。
真药压住的刀口没有翻，旁边却添了新伤。
疼痛让烘炉骤然一热。
胸口那股饿意刚冒头，陆衡已经退到无灯账摊旁，用肩撞翻木桌。空碗、算盘和几枚寒酸铜钱落了一地，围观者纷纷让开。左臂才放过淤血，骤然一撞便从肩窝麻到指尖，连抬臂护脸都慢了。
黑衣汉子看见这点，踩着桌板追来，刀尖依旧不离胸口。
“邢枯荣派你来，是拿活的，还是拿铁？”陆衡问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他现在连话都不敢带全？”
黑衣汉子眼神一沉，刀势更快。
陆衡让开桌前的湿地，想把人引到横起的桌棱边。左脚才送出去，肋下便猛地抽紧，刀锋已压到遮纹布前。
药帖摊的侧帘被掀开，小厮抱着闭门用的窄木板探出头。倒下的桌角已顶到帘外，他往前挪半步便看清了刀下的人。
小厮绕开桌脚，站到黑衣汉子背后，双手攥住窄板往下一送。板子没打人，先插进翻倒桌面与地面之间。
黑衣汉子后脚踩住板头。另一端被桌沿压着，脚下立刻高了一寸。刀锋仍划过陆衡腰侧，却从胸口偏开。
“我只管领路！”小厮喊完便退，“你死南巷，外门还要扣我钱！”
陆衡趁刀锋偏开，用右肩撞进黑衣汉子胸口，两个人一同顶向翻倒的桌沿。对方比他更有力，脚下一稳便要反压；陆衡左臂却抬不起来，只能松开右肩，整个人向旁边沉。黑衣汉子使出的力落空，膝盖正撞上桌棱。
咔。
这一次叫声没能忍住。
黑衣汉子半条腿当场软下去，仍用短刀撑地。陆衡抓起无字木牌，木牌缺口卡住刀背，用力往下一压。短刀脱手，贴着地面滑到卖鼠皮汉子脚边。
汉子低头看见刀柄上的邢字，没替谁捡，只把鼠笼往前一放，刚好挡住黑衣汉子伸出的手。
“鼠怕刀。”他说。
“滚开！”
“它值两文。”
巷里有人笑。笑声不大，却足够让黑衣汉子的脸涨红。他原本是来暗处拿人的，如今一条腿跪在黑市地上，短刀还被一只灰鼠守着。
陆衡走过去，先捡刀。
黑衣汉子猛地抱住他小腿，另一只手从靴中抽出薄刃。陆衡早看见他靴筒鼓起，脚跟后撤，让薄刃只划过裤脚。随后他抬膝，压住对方受伤那条腿。
桌棱下的膝骨再次撞地。
黑衣汉子终于松手，额头全是冷汗。
陆衡的脚悬在伤膝上方，转而落向腰袋。邢字短刀挑开袋口，一枚矿场通行牌、一小角碎银和一块背面写着“活的带回”的铜牌全倒在地上。
东西落地，旁边的人全看见了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卖鼠皮汉子问。
黑衣汉子咬紧牙。
铜牌被踢到他面前：“不用问。他主子今天话多，东西也多。”
“邢枯荣不会放过你。”黑衣汉子终于开口。
“他刚放过一次。”
“那是黑市拦着。”
“你也在黑市。”
卖鼠皮汉子把鼠笼往街心又推了半尺。侧巷里两个同伴刚按住刀柄，小厮抽回窄板，横在帘口，板尾抵上门框，扯着嗓子喊：“邢家的刀，活签也在！砸了摊，别往领路钱里扣！”檐下的摊主各拽回货篓，只留一条侧身的缝。一只手从人堆里指向那两个同伴：“还要拔刀？门牌先留下。踩坏哪家的货，哪家拿你的牌找外门。”黑衣汉子咬住牙，把邢枯荣的名字憋了回去。
笼里的灰鼠抓着竹条，冲跪地的黑衣汉子吱了一声。
陆衡将黑衣汉子腰间的刀鞘一并解下，短刀归鞘，再收起矿场通行牌和碎银。铜牌仍留在地上。谁从这里经过，都能看见“邢”字和“活的带回”贴在一条废腿旁边。
矿场通行牌背面的油印还湿，牌边也没沾煤灰。陆衡用灰纸隔着收好。药铺若盘问刀的来路，这枚牌便能一同摆上桌。
那两个同伴松开刀柄，从货篓间侧身挤过来。小厮只把板朝外挪了寸许，没让开药摊的帘。他们把人架起来，那条伤腿落不了地，拖过地面时留下一道长痕。
“刀。”黑衣汉子还在盯陆衡。
“让邢枯荣来取。”
两人得一前一后托住伤腿，才挤得回去。有人仍盯着他们腰间的门牌，脚边的货篓半寸没撤；两人没再伸手抢，只拖着黑衣汉子离开。黑衣汉子咬紧牙，始终没让他们停。那块“活的带回”还躺在泥里，灯光一照，几个摊主都只用鞋尖把它拨远。
巷口很快有人把消息传出去：邢字刀留在黑市，持刀的人站着来，被抬着走。
陆衡靠住翻倒的木桌，右肩一松，腰侧那道新口便把衣布黏住。他拿圆石推了一遍，见肋下越推越痛，便停手，换用左掌压住伤边。左肘还能屈伸，先前放掉的暗血没有再堵回去。小厮把窄板收回帘里，他朝那孩子点了一下头。
卖鼠皮汉子把鼠笼提回来：“你欠我一文。”
“刚才不是两文？”
“刀没砍着它，算一文。”
陆衡把最后一枚整铜钱抛过去。汉子接住，咬了一下：“邢枯荣钱箱里的？”
“现在是你的。”
“晦气。”嘴上嫌着，他还是把钱揣进怀里。
最后一枚整铜钱离手，陆衡的空掌落上桌沿。石灰混着血，把掌根磨得发涩；他扶正歪掉的桌脚，借那一下支撑把发软的膝盖重新撑直。卖鼠皮汉子提笼退到一旁，给桌后让出位置。
账摊后的买家这才从阴影里露面。他看了看地上的血和铜牌，把空碗拨到一旁：“想买什么？”
“能让我走到药铺后门的东西。”
“铜钱花完了，那点碎银也买不起一包真膏。”
半张旧井药帖铺到桌上，矿债木楔压住纸角：“我有一条假路。谁写的，谁就知道真路在哪。”
买家没碰纸，目光落到邢字短刀上：“刀卖吗？”
“先看药。值不值，等我看完再说。”
巷尾的黑布被人挑开，一只铜勺伸出来。勺里是深色药渣，底下压着一点红灰。挑布的人不招呼，只把铜勺递近，像在等谁先伸手。
邢字短刀连鞘横到铜勺旁边，陆衡的手离药渣还有半尺。
“刀在这。”他说，“别拿一勺渣糊我。”
黑布后的人先看刀柄上的邢字，又看陆衡左臂那道被真药压住的伤。片刻后，铜勺往回收，黑布掀得更高，露出后面一扇窄门。
门缝里透出七种混在一起的苦药味。
陆衡先从铜勺旁拿回短刀。桌上的矿债木楔还压着药帖，他只拿刀，没拿木楔。左手试着扣鞘，只合到一半便失了力。他改用右手扣好刀鞘，将鞘尾压进腰带。
门后的苦药味比刀上的血更实在。
他将刀鞘压紧在腰带旧痕里，侧身跟入窄门。今晚，他要用这把刀换一包能撑到西水棚的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