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帖摊很小，摊后的手却太干净。
没有药灰，也没有熬膏留下的黄斑。那双手只在算盘与旧价单之间来回，摸药时还要垫一层灰纸。陆衡没问价，把左臂放到灯下，解开最外面那圈焦绳。
刀口沿着筋往下裂，边缘已经发白。刚才在巷口推出来的黑血仍黏在布里，再拖半夜，这条手臂就会先从伤处烂起。
摊主看了一眼：“你这不是买药，是找地方倒下。”
“把口子压到三更。”
“三更以后呢？”
“不倒你摊前。”
摊主从匣中夹出一枚豆大的黑蜡丸。蜡皮压着火纹，苦辛药气封得很紧。
“先放三文。”
陆衡摸出一枚铜钱，压到桌角。
“一文，外加一条能保住你药柜的消息。外门的钱匣沾了寻药粉，今夜进不了账房。门钱一入内巷，蛾子会先找到门，再找到柜。”
摊主第一次正眼看他，又转向领路小厮。
小厮忙道：“我出来时横门落了两道闩。钱匣还在门外，查牌人连袖子都不敢往里伸。”
摊主脚尖一磕桌腿，身后的药匣立刻滑进暗格。布帘里有人被叫醒，连鞋都没穿好便往内账跑。
“钱算一文，消息算两文。治到三更。你若死在三更以后，别算我的药。”
领路小厮搓了搓满是汗的手心：“北沟快封了。治完别磨蹭。”
摊主用银针挑开蜡皮，把暗红药芯滚进清油。油面浮起几片蜡屑。他换水洗净，才将药芯切成两半。
“一半压耳鸣，含着，三息后吐渣。剩下的等真撑不住再用。”
“全吞不行？”
“你胃里这点食垫不住药。整粒下去，伤口没合，鼻血先流干。”摊主用针尖挑起半粒，“嫌药少，出去买饼；嫌命长，就一口吞。”
陆衡把半粒药芯压到舌下。苦味猛地炸开，喉头发紧，胸口烘炉也跟着躁了一下。药力没有抹掉疼，只把浮在皮肉表面的热慢慢压低，耳中那阵细鸣终于退远。
他吐掉药渣时，颜色仍是暗红，没有发甜，也没有麻舌。摊主把空油盏推给他看，盏底只剩蜡屑和一圈苦油。陆衡把剩下半粒搁回灰纸上，放在桌角。
摊主从桌下挖出指甲大一块黑膏，沿刀口外缘抹开。辛热钻进裂皮，肘弯和腕边随即鼓起两处暗包，小指被压得只肯弯一半。
他抽出钝银匙，却没马上落手：“慢慢放，得两炷香。一次推到底，能赶路，明早这条手未必还分得清冷热。你选。”
领路小厮正要催，巷外有人递来一张闭门签。他只看一眼，脸便白了：“北沟现在落闩，早了半个时辰。”
摊主先接签，没有先接陆衡的手。正常闭沟用浸泥麻绳，这张纸背干净，拴的却是内巷才用的青蜡细线。
“不像北沟现写的。”摊主将签压到豆灯旁，“送得倒巧，偏赶在你治伤的时候。”
陆衡看向领路小厮：“谁给的？”
“鞋底是干的，像从巷楼下来。他给我半枚剪钱，叫我等你往南走再回摊。”小厮把那半枚铜片搁到灯边，“我没应。他不肯留名字，我娘说这种钱咬人。”
陆衡转向摊主：“名字。”
小厮两手托着纸，指节紧得发白。
“我若知道，先拿它换自己的药柜。”摊主朝巷楼瞥了一眼，“北沟若真落了闩，你过去便是进窄门。往南走，也得留心谁在等你。”
陆衡没有再问名字。
肩臂里的暗血一下一下顶着皮。老葛的咳不会等，周麻狗只等到三更。陆衡抬头时，楼上白袖刚从栏后收回，栏杆补过的一截灰木露在灯下。他把追上楼的那口气咽了下去。
“一次推到底。”他说，“签留下。”
摊主让小厮把闭门签举到陆衡眼前，自己用干布裹住指节伤口。银匙从肩窝压下，不再停。两处暗包被赶成一股，沿肘弯直冲腕口；皮下像有一根烧热的绳被整条抽走，陆衡左肩猛地锁死，指甲在桌边刮出四道白痕。
他没有去抓摊主，只盯着签上的青蜡。蜡结内侧压着一粒浅灰木屑，颜色倒与方才栏杆补上的那截灰木相近。
黑血终于从旧针孔和掌伤一同涌出。摊主收匙，把盛血灰布踢进火盆：“到这里。再往下推，你今晚能抬刀，明早连碗冷热都不知道。”
陆衡试着合手。五指都能动，指腹碰到桌沿却像隔着一层厚纸。他抬起左臂，再慢慢放下；先前卡在肘弯的两处硬包瘪了，手没有重新锁住。
“后果听清了？”
“清了。”
摊主把剩下半粒药芯、指尖一点黑膏和一撮干苦渣包进灰纸，又抽出一条短而结实的伤布。布结留在手臂外侧，换下的焦黑布条丢进火盆。陆衡将验过旧风井来路的那截焦绳重新绕回腕外，苦烟很快盖住血味。
“明早之前别再拿整条命试皮。布钱算在你那条药柜消息里。”
陆衡用左手拢住腰带，右手将无字木牌扣回去。松手后，左肘仍能放下。他从桌边站起来。
巷楼上的白袖又出现了。
那人没有露面，只搭着栏杆看完陆衡放淤。浅青水纹从袖边一闪，布料干净得和矿镇格格不入。
旁边有人低声问：“现在收吗？”
年轻声音答：“不用。他赶时间，会自己走到窄处。”
陆衡系紧伤布，没有抬头。旧铁片却贴着胸口发冷，那股凉意在年轻声音响起后才有。
小厮在侧帘外等他，手里仍捏着那张闭门签：“南巷绕去水棚，至少多走两刻钟。”
陆衡将装药芯的灰纸按进袖底。
“你的人会等吗？”小厮问。
“不会。是我让他们走的。”
他从小厮手里抽过闭门签，在青蜡结上掐出一道缺口，又把整张还回去：“告诉你摊主，今夜有人问这张签，先问他肯不肯拿名字换药柜。”
小厮夹着豆灯钻回摊后，替摊主搬药匣。陆衡等那点灯光转进帘里，便走向南巷。
南巷口的无灯账摊只摆着一只粗碗。一只手从桌后伸出来，拇指扣住碗沿，余下四指托在碗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