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外巷没有门，只有三块挂在风里的木牌。
一块画活人，一块画死人，最下面那块没有字。药渣袖口提着五两银先进去，门边查牌人却抬臂拦住陆衡。
“外巷要验的是活口。”查牌人说，“你身上看着快死了。”
陆衡咽下最后一口杂面饼，朝药渣袖口手里的银袋看了一眼。
药渣袖口脸色难看，提着银袋往里走，没有替门口说话。五两银已经从矿场手里换到黑市手里，陆衡能不能进去，反倒成了他们自己的麻烦。
周麻狗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：三更还不见人，他便带老葛换地方，不在西水棚等死。陆衡要在那之前压住左臂的暗血，再从北沟出去。现在离三更，只剩一个多时辰。
查牌人看向陆衡胸前的遮纹布：“解开。”
“伤口怕风。”
“黑市不收怕风的人。”
“抢着把我带来时，怎么没嫌我伤重？”
查牌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从桌下抽出无字木牌，指甲在背面划了两道，又用拇指抹过牌角。
木牌递到半途，卖鼠皮的汉子忽然用笼门挡了一下。
“慢着。”
查牌人抬眼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汉子没理他，只盯着笼里的灰鼠。那只鼠原本正抱着一粒霉豆，木牌一靠近，立刻丢了豆子，鼻尖贴住竹缝，前爪把笼条挠得吱吱响。
“它闻见晒坏的米粉才这样。”汉子把笼子往自己摊后拖，“上回蛾子跟进来，咬坏我三张皮。你要拴人，别拿我的摊当路标。”
陆衡这才闻见牌角极淡的甜气。同旧风井的油烟不同，也不是药渣。若不是灰鼠先躁起来，他伸手便会接。
查牌人脸色冷下来：“一只畜生也懂门规？”
“它不懂。”汉子说，“所以不会替你装瞎。”
巷口等着入门的人已经往这边看。查牌人若强塞，等于当众承认牌上有东西；若收回，这一笔门钱便不能照旧算。
汉子把笼子推到陆衡脚边：“要验就快。蛾子落下来前，把脏味送远些。”
陆衡取出一枚从邢枯荣钱箱里捡来的铜钱，在木牌背面轻轻一刮，再把钱塞进鼠笼。灰鼠凑过去闻，先打了个喷嚏，随后焦躁地啃起笼条。
不多时，两只白翅小蛾从巷顶飞下来，绕着铜钱打转。
卖鼠皮汉子吸了口气：“寻药蛾。”
巷口等着的人也往后退了半步。黑市用这东西追赊药客，谁拿带粉木牌，走到哪，蛾就跟到哪。
陆衡将铜钱从笼里取出，抛向查牌人桌后的钱匣。
铜钱撞开匣盖，落进一堆门钱里。
两只寻药蛾立刻追过去，一只停在匣口，一只钻进抽屉。查牌人伸手去拍，蛾粉沾上袖子，第三只、第四只小蛾又从屋檐下飞来，全部围着他打转。
汉子抱起鼠笼退到檐下，先用湿布盖住三面竹缝：“它若今晚不吃，我明早把账送到你门上。”
查牌人脸涨得发青，抱起钱匣便往门内退。蛾群也跟着挪，一只贴上门框，一只已经钻进帘缝。帘后有人低声骂了句，立刻把通往内巷的横门合上。
陆衡站在原地：“再抱深一点。明早整条巷都知道门钱收在哪只匣里。”
一只小蛾落上查牌人的眉梢。他抬手想拍，怀里的钱匣跟着一斜，帘后立刻伸出一根短杵，把匣角顶回门外。那只手推完便缩，横门后的闩木又落了一道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换块干净牌。”陆衡用缺口短刀从旧牌边缘刮下一粒带粉木屑，收入袖中，又把旧牌推到钱匣旁，“这块和蛾子都留给你。门里那条路，我当没看见。”
查牌人盯了他片刻。排队的人只是不耐烦地挪脚，没人替任何一边开口；帘后的横门始终关着，门闩压在原槽。
一块没有甜味的新牌从柜底滑出来。查牌人用两根手指按住：“拿了就走。蛾子散以前，别再碰我的匣。”
陆衡把牌边伸到鼠笼旁。灰鼠嗅了两下，便回去抱那粒霉豆。汉子扣上笼门，将笼子挪回摊里，低头梳起被压乱的鼠皮。
查牌人盯着钱匣外的白翅，终于挥手放行。陆衡朝鼠皮摊点了点头，挂好新牌，越过门槛；腰侧还剩两枚钱。身后查牌人正拿袖子遮脸，钱匣被那根短杵死死顶在门外，没法再往下一个客人手里塞牌。
门后的黑市并不安静。补锅匠把漏底铁壶压在膝上，一锤一锤敲平；卖盐妇人用指甲替客人刮下一小撮，客人还要把落在案上的白粒逐颗捻回纸里。更里头有人端着半碗羊杂汤站着喝，喝完把碗底的油也用馍皮擦净。陆衡闻见葱和热油，胃里那口刚被杂面饼压住的空洞又缩了一下。他腰侧只有两枚钱，没往汤锅多看第二眼。
穿过第一条窄巷，药渣袖口在墙边等他。他从烂布上扯下一截焦绳，扔到陆衡脚下：“旧风井里断的。缠手上，里面的人才认你是从井里出来的。”
“你替我作证？”
“我替我的手作证。”
“五两不够治？”
“五两又不是我的。”药渣袖口把吊在胸前的伤手往衣襟里一收，转身便走，连银袋去了谁手里都不肯再提。
陆衡捡起焦绳。绳股里有自己的血，也有旧风井的黑油。他把绳绕在伤腕外面，多一层护住水泡，断口朝外，正好压住遮纹布的下缘。
前面摊主递来一张薄纸，上面写着西巷旧井、三更、便宜骨药。字写得太整，像专给急命穷人留的路。
陆衡扫了一眼，把纸从中间撕开。
“西巷”留给摊主，“旧井、三更、便宜骨药”收入袖中。
摊主皱眉：“撕了怎么找？”
“你只管记住，我拿过哪半。”
摊主把劝人的话收了，只将半张药帖往他这边推深一点。陆衡用账房口粮页半角隔开湿墨，免得两张纸黏在一起。
走到第二道巷口时，伤腕忽然抖起来。旧风井里连续收皮的代价开始回涌，焦绳下几处硬结像小石子一样顶着筋。领路小厮的目光从他腕口移到肩头，又落向两只脚，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。
陆衡从腰上摘下入门牌，没有藏那只发抖的手。
他停在墙边，先松肩，再用圆石把硬结向腕口推。暗血渗进焦绳时，无字木牌从抖动的指间滑了半寸；陆衡没把整条胳膊一同绷死，只收紧肘弯到掌根那一线皮。牌角被五指接住，稳稳悬了一息。手还疼，肩窝却没有跟着抽死。废坑炼出的那层皮，被他拆出了一息用法。
小厮看他的眼神变了：“你会炼皮？”
“只够接住块牌。”陆衡把焦绳重新压紧，“药摊还有多远？”
“过了这道巷。”小厮催了一句，“能走就快走。后头还有人等我领。”
这句不像套话。陆衡跟着他继续走，步子真的快了一点。
窄巷深处有一张旧价单被风翻开。纸上没有药名，只有几块暗红残纹。胸前旧铁先冷后热，家门木楔也贴着皮肉轻轻一震。
陆衡只看一眼便移开。
摊后的人却已经看见他停顿。
“那一页不卖药。”对方说。
“我也没问。”
“不问最好。”
价单被合上。陆衡刚站过的地方，摊主又摆了一只空药罐，把过道挤得只够侧身。
巷楼上，一只洗得过分干净的白袖从栏后掠过。陆衡抬头时，只看见一双没有沾泥的鞋转进更深处。
领路小厮没有跟着看。他指向前方亮着豆灯的药帖摊：“能放暗血的银匙，只这一家有。你若还想在三更前出北沟，别在路上跟每双鞋较劲。”
陆衡看了他一眼。
小厮没理他，只把前头挤出来的竹篓推回摊沿，给他让出落脚的地方，随即催道：“抬脚。”
药帖摊前，算盘没有响。摊主已经把一柄钝银匙放到灯边，像早知道会来一个抬不起左臂的人。
陆衡摸了摸腰间所剩的铜钱，走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