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背磕中药碗，碗沿凹了进去。
挂碗的人被震得撞上煤车，仍抓着碗沿没松。药渣袖口用左手扳住护卫的刀腕，右掌碰都不敢碰；护卫往回夺刀，两个人的手一同压在陆衡肩侧，刃口又割进半分。
“松链，先拉出来！”药渣袖口喊。
后方牵链的护卫非但没松，反而往棚里倒退。链环带着陆衡向后拖，那道刀口也被拖长。
陆衡疼得眼前一白。他原想借黑市的手挡一刀，对方要的却只是把他整个人抢过去。
挂碗的人矮身躲过第二刀，从陆衡身侧挤进棚内，拿凹碗砸向牵链护卫的手背。铁链骤然松了一头。邢枯荣的脚刚离开链尾，正要重新踩回去，陆衡先把后跟压了上去。
后方的人再扯，链条没能立刻收死。
陆衡吐气收腹，肩背猛地一撑，从松下来的链圈里抽出右臂。左臂仍在里面，旧伤被铁环刮得发麻。他没有去挣第二下，右手揪住链尾，蹬地往老葛那边撞。压左肘的护卫被他拖得踉跄，手从血布上滑了开去。
按着老葛的护卫横棍拦他。陆衡肩头挨了一下，人没停，铁链隔着棍身缠上对方手腕。他只拖得动半步，老葛却已趁这半步弯下腰，脱开按在颈后的手。
“麻狗！”老人喊。
周麻狗正被伤膝的护卫按在车辕上。他往前一扑，两个人一同跪倒，肋下传来一声闷响。老葛拽住他的后领，陆衡也伸手来拉。周麻狗先推开陆衡：“别往这儿挤，出去！”
他没能站稳。老葛只好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，伤腿与伤肋都使不上劲，两个人挪一步便停一下。
邢枯荣已绕过车辕，一刀劈来。陆衡抬起缠链的左臂，铁环撞上刀锋，火星贴着胸前跳开。新炼成的皮撑住了这一下，胳膊却仍被撞回肋侧，疼得他再也抬不高。
黑市人伸来的细绳缠上链尾，要把他往外扯。
“我自己走！”陆衡喊。
他低头缩肩，把左臂从松垂的铁链里抽出，连着一片黏在链上的血布。细绳牵走的只剩铁链。药渣袖口骂了一声，仍得回身挡住持刀护卫，没空再抓他的腰。
陆衡扶住钱箱才没倒。箱子没有翻，三块尸牌仍排在前沿，五两银也还在敞口袋里。他的右手伸进箱中，捡起掌边的几枚散钱，连一张热食签和相连的口粮页角一并攥住。
宋七扑来夺。周麻狗用肩顶开他，额角撞上箱盖，血顿时淌过眼睛。
“拿够没有？”周麻狗喘着问。
陆衡将钱和纸塞进腰侧：“够了。”
“那还不走！”
老葛将红铜钉抓起来，塞进陆衡怀里；三块尸牌却被他重新排齐，往箱内推了推。
“下井要的，三块都在。”老人对宋七说，“你数。”
宋七不肯接话，伸手先抓住了牌。
外巷岔口那两名脚夫已经放下药筐。一个扳住车辕，另一个钻过空当，接住被邢枯荣逼退的同伴。四个黑市人挤在煤车两端，凹碗和扁担横在护卫刀前。
“退开，我要的是他。”邢枯荣说。
药渣袖口半边身子倚在车斗上：“你砍得开我们，就从这里砍。筐里的药也在外头，别等砍完又叫送进来。”
抬伤员的门板还没走远。沟边那名矿丁抱着半瓢水，回过头，看见邢枯荣的刀抵在车沿。
陆衡从门槛退出来，脚绊到红绳。他低头看见那枚工债木楔，蹲下去拔。楔子插得深，掌上的水泡被磨破，他换了个抓法，连泥一起拔了出来。
邢枯荣往前跨了一步。黑市人横过凹碗，车辕另一端也伸来一根扁担。
“拿走块木头，账就没了？”邢枯荣盯着陆衡。
陆衡将刻着债数的一面在裤腿上擦净，塞进腰带：“账留着。我会找。”
邢枯荣没有追那只手。他回头看一眼，六名护卫都还在，有人扶门柱，有人将链重新绞在腕上。离他最近的那名护卫伸出没受伤的手，指了指煤车另一头，要绕过去堵。
邢枯荣望了一眼沟边的门板：“站住。”
护卫停下。邢枯荣的刀仍在手里，转向药渣袖口：“你带进去，验完怎么交人？”
“验过再说。”
“你替他还工债？”
“不替。”药渣袖口答得很快。他伸手要碰陆衡的肩，陆衡避开了。
“我去买药。”陆衡说，“不进你们的笼子。”
药渣袖口看了看他垂着的左臂：“那就自己走到门口。进了外巷，有人验你。”
他没许别的。陆衡也没有再问，抽出缺口短刀，刀尖朝下，站到老葛和周麻狗身前。
片刻后，邢枯荣把刀收了回去。
“宋七，把牌收好。井边的人一个也别漏记。”
宋七这才把三块尸牌抱进怀里。围在沟边的人散得很快，那个抬门板的矿丁也低头走了。没人喊好，谁都不想被宋七叫住。
药渣袖口隔着车辕伸手，抓走敞口银袋。他颠了一下，收紧袋口。
“五两，赔手。”他说。
邢枯荣没有回答，只盯着陆衡腰上的工债楔。陆衡走过煤车时，仍听见链条在身后被拉直的声音。
到了沟外，周麻狗才把压在肋下的手松开。掌心全是血，方才的话也再说不动了。
陆衡把刀收好，想扶他，被他用胳膊肘顶开。老葛从他腰侧取过食签，先将相连的口粮页角撕下，折进他袖内；又拿来周麻狗先前藏的旧签，一起递到热食笼前。陆衡摸出同食签塞在一起的散钱，只有三枚，便又收了回去。
矿妇先收新签，再翻那块燎黑的旧签：“这个只认一只。印烧没半边，差的我找谁补？”
“两只的签。”周麻狗说。
“那你留着，去找宋七认。”
周麻狗看了看蒸笼，到底松手：“三只都拿热的。”
矿妇揭开盖，递出三只杂面饼。她没有多给，连掉在笼沿的半块饼皮也拣回了自己碗里。
陆衡用右手接住最上面一只。饼不大，里面还是掺砂，第一口烫得他胃里发疼。他停了一下，又咬下第二口。
老葛拍了拍他藏着页角的袖子：“宋七的钱箱红戳。黑市要问饼的来路，拿这个给他看。”
陆衡将饼咬在嘴里，腾出右手，把怀里的红铜钉压回老葛掌中。
“黑市先搜旧物。这个跟你走慢路。”
老葛把铜钉塞进旧衣内衬，低头替他系紧被划开的遮纹布。血还在往外渗，老人多绕了半圈，不再说勒得紧不紧。
“西水棚。”周麻狗抹掉眼上的血，“三更还不见你，我就带老葛换地方。”
“别等过三更。”
“还用你教？”
陆衡看向老人的伤腿：“慢路能走吗？”
老葛已经转身：“能挪。你把手治了再来问。”
药渣袖口在外巷岔口等得不耐烦，抬了抬银袋。陆衡跟过去，没有把工债楔留在门槛，也没把铜钉带到黑市的人手边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宋七抱着三块尸牌，正指挥护卫把煤车挪回去；邢枯荣站在棚口，视线仍跟着他。老葛和周麻狗已转进另一条窄路，两个人互相架着，谁也走不快。
陆衡咬下最后那点硬饼边，转向外巷。
黑市那只磕凹的空药碗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