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枯荣把工债木楔插进门槛，六名护卫随即围住水棚。
“车扶起来，堵门。”宋七指着外头翻倒的煤车，“看热闹的，退到沟外去。”
两名护卫将煤车扶正，横推到棚口。车轮陷在湿煤里，车辕与门柱之间只剩一人宽的空当。宋七又叫矿丁把发热食签的钱箱抬来，搁在门内。他掀开箱盖，压住里面的口粮页，朝仍不肯退的人晃了晃笔。
前排几个矿奴退了。一个抱水桶的孩子还想往里看，被身后的女人拽走。
陆衡站在破席前，没有拔刀：“你来得比日落早。”
“三块尸牌拿来。”
“先放人。”
邢枯荣看向老葛和周麻狗：“他们不是站着？”
“你刚才打的是死人？”周麻狗捂着肋骨，“那两鞭要不要我躺下重挨？”
护卫一脚踹在他膝后。周麻狗跪进泥里，后半句骂声咽在喉咙里。老葛想扶，被另一人扭住胳膊，伤腿拖过门槛。
陆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把牌给我。”邢枯荣说，“我让他们回窝棚。”
陆衡解下三块尸牌，将牌一字排在钱箱宽厚的前沿，又把从井下撬来的红铜钉放在旁边。他没松开按牌的手。
“这枚钉，你认不认？”
邢枯荣的目光落了下去：“井下捡的破烂。”
“陆家药仓的门钉。火后三天进了旧风井。井是你封的。”
邢枯荣抬眼看他：“叫沈瘦子来认。人呢？”
陆衡没有回答。隔着一只钱箱，邢枯荣也没有再碰那枚钉。
井口方向抬来一块门板。被回烟板压伤的护卫躺在上面，肩骨顶着衣料，每颠一下就咬紧门沿。
“邢爷，先叫郎中。”抬门板的矿丁停在沟边，“后棚没药了。”
“送过去。我会叫人。”
矿丁还站着。邢枯荣看向他，他才垂下眼，招呼同伴继续抬。老葛舀起半瓢凉水，想递出去，扭着他胳膊的护卫不肯松；水泼了大半，剩下的一点才送到矿丁手里。
陆衡松开尸牌，转身去拉老葛。
最前面的护卫挥棍砸向他肩背。陆衡没像先前那样缩开，肩背迎着棍头绷住。闷响撞得牙根发酸，他脚下退了半步，右手却已扣住棍身，沿棍贴到对方面前。
指骨撞指骨。护卫虎口裂开，木棍落进陆衡掌中。
第二人跨过车辕来堵，陆衡横棍扫中他膝弯。那人撞翻凉水桶，扶着门柱才没倒。陆衡没有追打，反身将棍尾顶进老葛身前，逼得扭臂的护卫退开一步。
老葛的手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用链，别跟他抢棍。”邢枯荣说。
铁链从陆衡背后兜来。他来不及转身，先将肩背撑开，链环紧贴两条上臂勒住。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扯链，先前伤了膝的又抡棍扫向脚踝。
陆衡单膝触地。右手里的木棍抵住泥，没让他的脸一起撞下去。
邢枯荣踩住前方链尾，让前头牵链的护卫腾手压住陆衡左肘。老葛又被按回门柱。六个人把棚口挤满；裂了虎口的改用左手拔刀，接着看住周麻狗，原先看人的退去堵车辕。
“站啊。”邢枯荣低头看着他，“不是炼皮？”
陆衡试着抬肩，后方牵链的人立刻坐身往下压。链环嵌进旧伤，手里的棍也被踢走了。陆衡没有再硬起，只在链条向上窜时撑住肩颈，等那股力落下，才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还能呼吸。右手的指尖也还够得到腰带，离刀柄却差着一截。
周麻狗看见他没有趴下，咧了一下嘴：“六个，还得添一只脚。”
这回没人接。左手持刀的护卫把刀鞘压在他伤肋上，周麻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。
“旧铁在哪？”邢枯荣问。
“你不是只收尸牌？”
邢枯荣伸手去扯遮纹布。陆衡侧身避开，链条立即又紧了。他胸前渗出一片暗红，家门木楔隔着布抵住肋骨。
“别再收了！”老葛哑声道，“你皮下的血还没放净。”
邢枯荣停在那片血前：“没药，没粮，站住门也得饿死在门边。”
“邢爷。”煤车外有人接话，“药还没送到，你倒先替我们定了死价。”
挂空药碗的人站在车辕旁，身后是药渣袖口。后者右掌裹满新布，左腿裤脚烧黑，走到棚口仍得扶一下车斗。再远些，两名抬药筐的黑市脚夫停在外巷岔口，没有进棚。
邢枯荣没挪脚：“矿场拿自己的人，轮不到外巷插嘴。”
“你让宋七来问旧灰价的时候，怎么没说是自己人？”
宋七合账页的手慢了半拍。
药渣袖口抬起伤手：“旧风井里出来的，得活着验。你剖出一块死铁，外门不认，我也不替你认。还有我这只手，五两。”
“你这只手是他伤的。”
“你往井里送的油。”药渣袖口把浸黄的布边翻给他看，“人没验，手先赔。”
邢枯荣盯了那只手片刻，朝宋七伸出手。
宋七从钱箱深处取出一只银袋，解口给他看。碎银撞出一声轻响，邢枯荣将袋子搁在尸牌旁。
“五两给你。人留下。”
药渣袖口没碰银袋：“五两赔手，不是买人，也不是叫黑市闭嘴。先把链松了。”
邢枯荣转向左手持刀的护卫：“挑开布。别伤铁。”
护卫把周麻狗推给伤膝的同伴，走到陆衡面前。他左手用刀不稳，刀尖挑起灰布，又从结边滑了下来。
陆衡盯着那只手，肩背已经酸得发抖。他往煤车外看了一眼。药渣袖口只顾盯刀，没有来解他的链。
“若粘在肉上？”护卫问。
“连肉取。验你的活人，不耽误我拿东西。”邢枯荣后一句是对药渣袖口说的。
那只铁皮药碗被人摘下。药渣袖口沿车辕挤进来，却被护卫横肘挡住。
陆衡没有等他。刀尖再来时，他突然向侧面沉肩，灰布被划开一道，刀锋顺着胸前滑向腋下。老葛喊了半声，往前扑又被按回门柱。
刀还在往下走。陆衡将肩背绷住，隔着链条顶向持刀人的手腕；刃口擦进旧伤，没能再往深处送。
他只能顶住这一刻。
“拿开你的刀！”药渣袖口终于抓住那只手腕。
邢枯荣拔刀，棚口的空药碗也迎了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