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布罩下来的同时，陆衡的缺口短刀已经顶到来人肋下。周麻狗方才那一拽正扯开背伤，陆衡眼前发黑，刀却没慢。
“是我！”周麻狗压着嗓子，“你这手再快点，老子白挨两鞭。”
老葛也在车后。他一条伤腿拖在地上，脸颊肿了半边，先没问井里发生什么，只抓过陆衡的胳膊摸了一遍。指腹从肩头移到腕口，越摸越沉。
“收得住？”老人问。
“能。”
“放得开？”
“大多能。”
“大多算个屁。”
这句骂让陆衡心里松了一线。他望着老人肿起的半边脸：“还打了哪儿？我在下面听见了。”
“先看你的胳膊。”老葛扣住他的腕，“我哪儿疼，自己知道。”
“您也别硬撑。”陆衡没有再挣，把胳膊交给他。
沈瘦子随后爬出排渣沟，抱着断手往煤车旁一坐：“先给我口水。陆衡欠我的。”
周麻狗看清是他，抬脚便踹：“你还敢来？”
“我带他出来的！”
“你先带他进去的！”
“那也出来了！”
两个人一个断手，一个伤肋，隔着煤车还想打。老葛用圆石各敲一下：“都闭嘴。护卫快到了。”
井架方向已经传来追哨。火没灭，邢枯荣却分得出人来抓。周麻狗把沈瘦子踢回黑布下，扯下半截短褂，在肋下按出一片血，团进排渣沟的水里；又抓起煤灰，抹乱几人朝水棚留下的湿脚印。
两名护卫追到车边，只看见一缕红水顺沟往下。“人在下游！”一个跳进沟里，另一个跟着追去。周麻狗等脚步过去，才从黑布底下抬头。
“你这衣裳还缠伤吗？”陆衡问。
周麻狗咧嘴：“少缠一圈，死不了。”
四个人趁乱转进废水棚。棚顶漏光，里面只有一张破席和半桶凉水。周麻狗把自己的短褂撕成布条，嘴上骂陆衡事多，手却先去缠他背后的伤。沈瘦子盯着水桶，等了半天没人理，只好用左手舀水喝。
陆衡将三块尸牌解下来，放到老葛面前。
老人一块块擦过。第一块无字，第二块只剩半个陈，第三块背面刻着一行磨平的工号。没有葛姓，也没有他儿子的乳名。
老葛看了很久，手指最后松开：“不是他。”
老人把第三块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指腹在磨平的工号上停了很久。陆衡等着，没去拿牌。最后老葛将三块一并推回他膝边。
陆衡把尸牌收回去：“井下还有路。”
“以后再找。”老葛抬头，“你先别死。”
他让陆衡脱下外衣。鞭伤、针孔、刀口和烫泡叠在背上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。奇怪的是，最深那道刀伤边缘已经紧紧合住，血仍在渗，皮却没有软塌外翻。
老葛拿起缺口短刀，用刀背轻刮陆衡前臂：“收。”
陆衡吐气。腹下先紧，前臂皮肉随即绷住。刀背刮过，只留一道白痕。
“松。”
他放开力，用圆石向下推。白痕刚恢复血色，老葛忽然换手，刀背朝肩侧敲来。陆衡身体先于念头绷住，刃背从旧伤旁滑开，只挤出一颗血珠。
他赶在老人开骂前卸掉肩劲，转身去够水桶。饥饿和失血拖得膝盖发虚，走到桶边时皮下却没再鼓起硬结，五指也还能提住木柄。
老葛终于点头：“炼皮的门，你站住了。”
“刚才肩上那一下，放得还慢不慢？”陆衡问。
“比井口快。别光顾着试力气，手指一麻就停。”
陆衡动了动五指：“记住了。”
老人收回刀，拇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，又去看陆衡的脸。陆衡仍望着他，等下一句。老葛没再骂，先拉过破席，叫他坐稳。
周麻狗抬手在陆衡肩上拍了一掌，想试真假。陆衡没收皮，疼得脸当场沉下去。
“不是随时硬？”周麻狗赶紧收手。
“活人会疼。”老葛骂道，“皮劲成了，身子没养成。现在拿刀砍，一样死。没有药浴，没有肉食，硬用几回，他能把自己收成一块烂木头。”
周麻狗往后躲了半步，目光从陆衡渗血的手移到脸上：“那也比从前强。以后挨揍让你站前头。”
“你先把两鞭还我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沈瘦子靠墙看着他们，将断手伸向老葛：“也给我看看。我才伸手碰他那块铁，就成了这样。”
老葛没接他的手。沈瘦子又指向陆衡腿侧的新布结：“那是他自己扎的。他饿起来连自己都敢下刀，你们就不怕他真吃人？”
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葛把裹伤布拧干：“怕。”
“那还往他身边凑？”
“矿里谁不怕谁？”老人说，“他饿疯了，刀扎的是自己。你清醒着，手往他胸口抓。要选一个挨着，我腿坏，不想追人。”
沈瘦子被噎得半天没话。周麻狗在旁边笑，笑到肋伤又疼起来。
陆衡将剩下的水囊递给沈瘦子，又把最后一点盐油膏分给他一小块：“回烟道那段，算你帮过。”
沈瘦子接住，没立刻走：“断手呢？”
“算你抓过。”
“一笔抵一笔不行？”
“不行。”
沈瘦子低声骂了一句，把盐油膏抹到错开的拇指旁，用牙咬住手背，将关节抵在墙角。咔的一声，硬把指骨顶回原位。人疼得跪下，半天才喘匀。
沈瘦子用左手提起那盏裂灯，灯油只剩浅浅一层。
“以后还接灯？”陆衡问。
“接个屁。”沈瘦子抱着手站起，“邢枯荣见我，先剁的也是这只手。”
他走到棚口，又回头看了陆衡一眼：“西边黑市收活口。你把旧风井烧成这样，价已经过去了。想要真药，只能往那边走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找个不认灯的地方。”
沈瘦子提着旧灯钻出水棚，很快消失在煤灰后。没有道谢，也没说再见。陆衡没有拦，也没有摸刀。方才护住火罐时烫出的水泡还亮在沈瘦子手背上，他那根被陆衡错开的拇指也仍肿着。
周麻狗从煤车底翻出一块热食签。签角被火燎过，是方才井口混乱时从宋七脚边踩走的。
“能换两只杂面饼。”他说，“一只给老葛，一只我吃。”
陆衡看着他。
“你都炼皮了，还抢伤号的饼？”
“我出井前只吃了一小角。”
“行行行，给你一半。”周麻狗把签揣回去，嘴里不干不净，“当高手还这么饿，真丢人。”
老葛从旧衣内衬撕下一块最干净的灰布，替陆衡缠住胸口。布正好盖住旧铁和烫出的暗红痕，只留家门木楔贴在皮肤内侧。
“别让人再看见。”老人说。
“黑市已经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和看见是两回事。”
布结系好，水棚外传来整齐脚步。
沈瘦子刚走，邢枯荣便到了。
这次替他传话的是宋七。邢枯荣黑袍下摆还沾着旧风井的泥，玉扳指却擦得很干净。宋七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一枚新木楔，楔上缠红绳，正面刻着陆衡的工债日数。
邢枯荣停在棚外，看了看翻倒的煤车、排渣沟里的伤员，又看向陆衡包扎后仍能握刀的手。
“炼皮。”他轻声说。
下一刻，新木楔被他插进水棚门槛。
“人归矿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