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捆浸油布塞进风管时，陆衡猛地坐身，腰间干绳随即绷直。
回烟板先在灰里抖了一下。绳股擦过锈环，发出刺耳的吱声；沈瘦子抱着陶罐蹲在一旁，只有左手能用，脸被烟熏得全是泪。
“绳要断了！”沈瘦子喊。
“板一开就倒，别等我说。”
绳子越勒越深，手背水泡也被粗麻磨破。陆衡没有换手，只把脚跟蹬进石缝，腰背继续往后压。回烟板从灰里缓缓抬起，板后的风口终于张开。
一股猛风卷走地上的浓烟，全部吸向升降槽上方。沈瘦子掀开陶罐铜盖，咬牙把火油泼上板后的干木衬。陆衡用短刀挑下一截正在烧的黑绳，送进风口。
火头刚进板缝，便被猛风整团卷走。
它没有往井下扑，反而顺着回烟风钻向井口。风管里先传来爆响，紧接着是护卫的惨叫。上面的人本在往下塞油布，手臂和衣袖同时被返火舔住，慌乱中将整筐燃料踢翻。
井口一下亮透。
邢枯荣的怒喝沿铁管炸下来：“撤油！先断风管！”
“断不了，底下开了回烟门！”有人喊。
“那就把井架拆了！”
“绞盘也着了！”
木头开裂，铁链乱撞。周麻狗在一片混乱里笑得直咳：“邢枯荣，你送下去的火怎么不听话？”
一记耳光把笑声打断。老葛却马上接了一句：“火又不领工钱。”
矿奴队里终于有人笑出声。这回不是一个，是一片。笑声很低，混在救火的喊叫里，越压越散不开。
邢枯荣转身去截救火的人。他连喊两声，一名护卫才从绞盘旁回过头。
返火烧裂了风口木衬，焦片一块块往下掉。陆衡把三块尸牌重新绑稳。牵板的绳还绷着，他在原先绕过的最低横档上打紧绳结，才解开腰侧。回烟板仍吊在风口前，吱嘎作响。
“走。”陆衡说。沈瘦子咳着问：“往哪？”
陆衡指向回烟板后。方才只能透烟的板缝已经拉开，露出一条向上的窄槽，只够一个人侧身爬。旧木梯大半还在，最上方被井栏底板封住。
沈瘦子看着那条烟火刚走过的路：“你让我爬火洞？”
“你也可以等邢枯荣灭完火。”
“爬。”
沈瘦子把仅剩的矿灯咬在嘴里，左手抓梯，断掉的右手贴在胸前。陆衡让他先上，自己垫后。药渣袖口和矿场护卫已从回风门另一侧追来，铁门被撞得砰砰响。
“陆衡！”药渣袖口隔门喊，“火一灭，黑市还能接你！”
“先养好手。”
门缝外伸进一根短叉，正是先前被陆衡夺走又丢在水里的那一柄。陆衡侧身避开，抓住叉齿往里一带。门外的人猝不及防，手掌撞上热铁。那声惨叫属于矿场护卫。
陆衡将完整短刀卡进门环，再用叉杆一别。刀身弯住，门环也被锁死。门外又撞了两下，刀背在铁环里颤着，没有弹开。
“这把不要了？”沈瘦子在上面问。
“还有一把。”陆衡抬头。沈瘦子咂了下嘴：“你倒阔气。”
“别掉下来。”
陆衡抽出缺口矿刀，侧身钻过回烟口，一脚踩上槽内的木档。吊起的板就在脚后，绳从板边绷回原升降梯。他还没收起后脚，铁门便轰然裂开。
药渣袖口和矿场护卫挤进来，火光照见两张被烟熏黑的脸。护卫先扑到板下。陆衡把后脚踩进槽里，俯身将刀刃贴向锈环旁的绳股，一刀割断。
回烟板朝他身后坠落，焦木、热灰和残油一同砸下来。矿场护卫躲闪不及，肩膀被木板压脱了臼；药渣袖口退得快，左腿仍被热油扫中，裤脚烧出一片焦黑。
入口被压住，两个人的追路断了。陆衡将缺口刀插回腰侧，转身去够上一根木档。身后那股抽衣襟的风也停了，滞在槽里的烟慢慢漫过肩头。
底下几级木梯已经烤焦，手一抓便掉炭屑。陆衡掌背全是水泡，够住上一档就得赶紧挪脚，不能悬着。沈瘦子在上面咳，灯光一晃一晃，照不出还有几档。
爬到一半，沈瘦子左臂没力，脚从梯上滑了下来。
“接我！”
陆衡侧肩顶住他。两个人一起下坠半尺，焦梯发出将断未断的呻吟。沈瘦子的膝盖踩在陆衡伤肩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陆衡肩背一紧，把人托回梯上。沈瘦子抓牢，他便松肩，两息已是极限。烟呛进嘴里，他咳得伏在梯上，仍伸手往沈瘦子脚底推了一把。
“别停。”
上方井栏底板越来越近。板缝外火光乱闪，能听见护卫提水奔跑。邢枯荣把人都压在主井口，没人想到回烟槽里还会爬出两个活人。
沈瘦子用左肩顶板，顶不开。他嘴里的灯柄掉了，左手慌忙抓住，灯底磕在横档上。下面的陆衡听见这声响，把缺口短刀递上去：“沿钉缝。”
沈瘦子将灯挂到最上一档，接刀时差点抓空。刀尖插进板缝，他只有一只手压柄，板才翘起一点，又落下去。
“脚踩实。”陆衡在下面说。
沈瘦子重压刀柄，趁板边抬起，将左肩抵上板底。板的分量压回来，他腰弯得更低，一只脚也滑到横档边沿。陆衡没有往上挤，右手托住他的鞋底，推回档心。
“站住了。”
沈瘦子贴着槽壁喘了一口，双脚蹬住木档，慢慢挺直腰。刀尖还撑在钉缝里，煤灰顺着他脖颈往下灌。他没法躲，只将头偏开，肩背继续向上送。
第二颗锈钉终于松脱，检修板被他顶翻到一侧。冷风直灌下来，他伏在出口喘，下面的陆衡也仰起脸。
沈瘦子喘着说：“出去我非得吃胖。”
两个人一上一下，谁都没再催谁。
检修板上铺着煤灰，出口就在井架后方的废绞盘下。沈瘦子先将灯和刀送出去，再从板下挤出，随即回手扯住陆衡的衣领。两个人滚进煤灰堆，陆衡摸回缺口刀插到腰侧，沈瘦子也捞起那盏灯。
井架另一边，人群还在救火。三名护卫抬水时互相撞翻，绞盘绳也被烧断，铁桶从半空砸下。伤腕护卫刚包好的右手又被压在桶沿，惨叫盖过了所有命令。
邢枯荣站在火光外，黑袍下摆溅了一层泥，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得飞快。封主井、守西沟，他的命令仍接连砸下。
他还要开口，周麻狗已经趁乱撞开看守，把老葛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陆衡隔着煤灰和火，看见老葛回头。
老人也看见了他，却没有喊，只把手贴在自己肩上，做了一个向下推的动作。
陆衡一边往井架后退，一边摸出圆石。石头推到腕口，黑血便滴进煤灰，腿也软了。沈瘦子拽住他衣襟，朝排渣沟歪了歪头：“那边通外墙。还能走吗？”
“你带路。”
“这回算我救你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
陆衡把圆石塞回去，扶着沟沿钻进去，沈瘦子拖着伤脚走在前面。身后火越烧越高，旧风井半边吊架塌进主井口。被烫伤的护卫绕着塌架找路，伤腕护卫抱住被铁桶再压过的手，谁也没能立刻越火追进来。第二桶灯油沿裂木淌进火里；矿奴们不再低头，目光越过火光，一路跟到排渣沟口。
沟外拐角有个打水童，正抱着半桶救火水发抖。他看见两人从灰里钻出，先想喊，目光落到沈瘦子烧着的裤脚，又把声音咽了回去。水桶被他一脚踢翻，冷水顺沟冲过来，浇灭最后一点火。
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小童抱起空桶就跑。
沈瘦子坐在水里愣了片刻，朝他背影骂：“跑倒挺快。”
陆衡捡起桶边一截干净麻线，重新绑紧腰后的尸牌。他朝小童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再把沈瘦子从水里拉起来。
排渣沟尽头透着天光。
陆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水泡、麻绳伤和刀口层层叠叠，五指一合，裂开的水泡便往外渗水。
他只能用手背拨开沟口的浮灰。
排渣沟外横着一辆翻倒的煤车。陆衡刚探出头，车底忽然伸来一只沾血的手，攥住他烫伤的手腕，猛地往黑布底下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