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枯荣的声音从传声管里落下来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陆衡抬头。木梯尽头只漏一线白光，邢枯荣就在升降槽上方。沈瘦子靠在旁边咽硬饼，断掉的拇指肿得发亮。听见邢枯荣，他下意识把矿灯藏到身后，仿佛灯柄上的旧印也会被上面那双眼看见。
“我带着三块尸牌。”陆衡说，“放老葛和周麻狗走。”
邢枯荣没有回答。
上面先响了一记鞭声。
周麻狗的骂声紧跟着砸进铁管：“姓邢的，你那点劲是没吃饭？再狠些！”
第二鞭落下，骂声断了。
老葛在远处咳：“小陆，别信绳。他们把井栏边的人都赶开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宋七喝道。
又有一声闷响，像刀柄撞在人肋骨上。
陆衡握住铁管。刚刚退下去的炉热又从掌心往上窜，不是力量，是杀意。他很想顺着木梯爬上去，哪怕明知上面有刀，也要先把邢枯荣那只转扳指的手剁下来。
可他只剩一盏灯、半囊水、两把短刀和一团快用完的盐油膏。沈瘦子断了一只手，他自己背伤、腿伤都在流血。爬上升降槽，等于把脖子送到井栏边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邢枯荣问。
“在想你离井口多近。”
上面静了静。
“还想着杀我？”
“你不是一直知道？”
邢枯荣笑出声。这一次笑里没有多少从容：“三块尸牌，陆家铁片。一起系上来。我放一条活绳。”
沈瘦子偏头看陆衡。邢枯荣终于把想要的东西说出了口。
“你认得那块铁？”陆衡问。
“我只认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那木楔呢？”
“烧剩的烂木头。”
“烂木头值得你亲自守井？”
铁管另一头，玉石磕上金属，发出很轻的一响。邢枯荣又在转那枚玉扳指。
“陆衡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，“我让你活着说几句话，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？”
“你若不怕，下来拿。”
周麻狗隔着很远笑了一声，笑完便咳。矿奴队里也有压不住的低响。邢枯荣把所有人赶开，却没能把声音全赶走。
上面再没人说话。
一条绳从升降槽垂下来。
绳头挂着铁环，环里有两枚向内弯的倒钩。看着能套腰，真把重量压上去，倒钩会先扎进肋下。绳股中段还抹着一层黑油，火一落便烧，刀割也容易打滑。
沈瘦子看清以后，脸色发青：“这叫活绳？”
“矿场的活人就值这个样。”陆衡说。
陆衡用缺口矿刀将铁环拨到梯脚，卡进横档与石壁之间，再把完整短刀插入倒钩根部。上面的人催着拉绳，铁环吃力，他顺势压下刀柄。锈钩崩了一枚，铁环从木档间弹开。
上面传来跌倒的闷响，绳也松下来。陆衡抽回两把刀，趁人还没重新拉紧，割下两丈未抹油的绳尾，将余绳连铁环踢回升降槽：“活绳还你。”
上面的人收绳，铁环磕着井壁，沾油绳股也擦过木梯，黑油留了一路。
邢枯荣的声音彻底冷下来：“点烟。”
矿灯油浸过的烂布被塞进风管。油烟刚涌下，沈瘦子便咳得跪在地上。陆衡用自己的湿布掩住口鼻，拉起沈瘦子，把他拖离传声管。可升降槽只有一条向上的路，回风门又被追兵堵住，烟很快沿顶石铺开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风口？”陆衡问。
沈瘦子摇头，扯着衣襟捂住口鼻，咳得说不出话。
陆衡把他按到低处。烟往上走，水面附近还能多喘几口。他自己贴着石壁往回摸，手指碰到一排旧钉孔。最下方的细缝被灰堵着，灰面却随风轻轻鼓起。
沈瘦子忍着断手的疼，把自己里衣撕成两条，浸水后递来一条。陆衡换下熏黑的裹伤布，将新布蒙住口鼻。另一条却被沈瘦子只用左手系成了死疙瘩，越扯越紧。
“过来。”陆衡替他解开重系。
沈瘦子低着头：“你不怕我再抓你那块铁？”
“你现在一只手，先顾好自己的脸。”
“等出去我就两只了。”
“那时再算。”
湿布挡不住全部油烟，至少让两个人多撑了几口气。
陆衡用短刀刮开灰缝。石灰成片落下，后面露出一扇不足肩宽的回烟板。板缝里有风，正把油烟往升降槽上方吸。
沈瘦子爬过来，左手摸到板边的锈环：“这是旧回烟口。上头通井栏底下，板锈住了。”
“能把烟送回去吗？”
“烟能。板只开这点缝，人过不去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陆衡把刚割下的干净绳尾系进锈环，另一头绕过木梯最低的横档，收回腰间。他往后坐身，绳一绷，板角便从灰里抬起半寸。
沈瘦子凑到旁边，看见板后的干木衬，又往上望了一眼：“你要往回送火？”
“先让他忙起来。”
烟呛得陆衡咳了起来，他松开绳，板角便落回灰里。沈瘦子扯住绳尾，没让它滑进水中。
井上传来搬重物的声音。陆衡闻到更浓的油味，抬头时，一只燃着的陶罐已经从升降槽砸下来。
邢枯荣不再只用烟逼人。
他要烧井。
陶罐撞着木梯一路往下，火油泼开，点燃绳股上的黑油。整条升降槽瞬间亮成一根火柱。沈瘦子往后扑，断手撞地，疼得惨叫。
陆衡没有往风口退。他从脸上扯下湿布，双手兜住，扑向最低一根木档。
火罐被横档磕偏，罐底擦着梯脚滑下来，再往前就是回烟板。陆衡将湿布兜在罐腹，手臂猛地一沉，没有托稳。他顺着下坠的分量侧身倒进浅水，把罐拖离风口。
热油泼到湿布外。陆衡双掌绷住，只来得及护住罐口不向自己翻；人和罐已经撞上水底。他喉间一甜，湿布也滑开了，右掌贴住滚烫罐壁，叫出了声。
沈瘦子从旁边爬过来，左手扯下裂灯的铜盖，压住罐口。油不再往外淌，他才将陆衡的胳膊从罐下拽出来。
两个人滚开时，陆衡手背已经烫起大片水泡。炼皮能兜住力量，兜不住火。湿布下的皮没有整片脱落，却疼得每根手指都在抽。
沈瘦子要松手，陆衡按住罐肩：“别放倒。”
“还留着？嫌烫得轻？”
陆衡抬起烫伤的手，指向回烟口。
沈瘦子盯着那里，骂了一句，将陶罐抵稳在水底：“你拉得开，我就倒。别把咱俩也送上去。”
上方邢枯荣还在催人添油。护卫把另一捆浸油布塞进风管，火色顺黑绳往下爬。
陆衡把干绳在腰间收紧，板角随之抬起一线。沈瘦子抱稳陶罐，罐底抵在浅水里，里面剩下的火油不再晃荡。风从缝里抽过去，把两人的湿衣都扯向墙面。
沈瘦子盯着板角，把罐口往那边挪了挪。
“再开点。别让我把油倒在咱俩脚上。”
陆衡脚跟抵住梯档，往后沉下腰。板后的干木衬露了出来，上头还响着邢枯荣催人添油的声音。
沈瘦子骂了一句，左手扣住铜盖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