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灰里的残热一口撞进胸腔。
陆衡先闻到的不是火，是血。
旧血早已干了，气味却在烘炉里重新活过来。有人喘着粗气在黑暗中抬箱，有人催快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火光。那一眼不属于陆衡，惊惧和贪念却一同扎进他脑中。他抓起短刀，撑着箱沿站起，拖着伤腿蹚过浅水，直逼两丈外的沈瘦子，举刀便劈。
沈瘦子听见水响，贴墙躲开，嗓子都破了：“醒醒！是我！”
刀锋顿在沈瘦子耳边，握刀的手腕仍一寸寸往下压，像另一个死在这里的人还攥着陆衡的骨头。
陆衡左手猛扣住自己的右腕，拇指顶着腕骨向外拧。沈瘦子那声“是我”还贴在耳边，他借石壁一撞，先让刀背磕上湿石。刀锋擦过沈瘦子耳边，落回水里。
“离我远点。”陆衡说。
沈瘦子抱着断手：“你当我愿意离你近？”
沈瘦子嘴上还在顶，脚已贴着石壁蹭出两丈，断手紧贴在胸前。
陆衡把额头抵住湿石，屏住了气。那道抬箱人的喘息却还在耳边，一声也没慢下来。
护卫从原先的焦箱下抽回前臂，沿箱堆挪到墙边，伸脚将落水的短刀勾到自己那边。陆衡刚抬头，他已经捡刀退回弯口。
胸口的热已经散进四肢，皮下筋膜绷得发胀。旧伤没有合拢，反被挤出新血，黑汗浸透了衣裳。
陆衡撑住身旁另一只焦箱，逼自己松开肩腰。左肩硬结却鼓得更高，圆石推到肘弯就推不下去。他停了手，把那条胳膊贴在肋边。沈瘦子不肯靠近，完整短刀又到了护卫手里。
右臂还在发烫。下一股热冲到肘弯时，他不敢再憋住，手掌沿箱板松开。指尖抖得擦不净板上的水，至少没有像左臂那样胀成一条硬棍。他等这股热退开，才重新扶住箱角。
药渣袖口在弯道另一边看得清楚。他顾不上烫伤的右掌，低声对矿场护卫道：“不能让他出去。”
护卫前臂仍被焦箱砸得发麻，嘴里也少半颗牙，听见这话先骂：“你有手你上。”
“你拿邢枯荣的钱。”
“你拿黑市的钱。”
两个人隔着水互相瞪。原本要一起拿陆衡的追兵，已经没人肯先贴过来。
沈瘦子悄悄往陆衡这边挪：“他们要内讧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你声音比灯还亮。”
沈瘦子咬住嘴，真不说了。
井顶三声封铃过后，水流忽然停住。紧接着，一股呛人的油烟从高处风管灌下来。邢枯荣不是想淹死他们，他要用烟把人逼到预定出口。
沈瘦子抬头闻了一口，脸色更白：“矿灯油。上头在烧旧布。”
“哪边出烟？”
“前面有回风门，可门后是升降槽。两年没开，压梁肯定锈死了。”
“带路。”
“我手断了。”
陆衡拖着伤腿绕回挑灰的箱边，腿侧血口被湿裤扯得一疼。他提起矿灯，塞给沈瘦子左手：“腿没断。”
沈瘦子低声骂着，还是走到前面。
回风门藏在焦箱后。门外包铁，内侧横着一根沉重压梁。沈瘦子用左肩顶了两次，门纹丝不动。油烟已经压进来，贴着水面滚，吸一口便烧得肺疼。
陆衡先喝了半口水，再倒出一些浇湿裹伤布，系住口鼻，把还剩半囊的水塞紧。又从矿灯里倒出一点油，沿压梁两端的锈缝抹开。沈瘦子把裂灯搁到近旁的焦箱上。
“那点油能留命。”沈瘦子心疼得直看。
“门不开，灯留给尸体。”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陆衡从门边焦箱上掰下一截松板，推到脚旁，才招呼沈瘦子。
“推。”
两个人一左一右顶住压梁。陆衡只用右手，左臂仍贴在肋边。沈瘦子只有一只手能用，腿却比陆衡稳。他咬牙往上托，嘴里一刻没闲：“出去以后，断手的账怎么算？”
“算你摸我胸口。”
“我那是让他们逼的。”
“手是你的。”
“行，算我倒霉。药膏得分我一半。”
“先推开。”
沈瘦子骂完，顶梁的腿反而不抖了。陆衡咳出一口黑痰，耳边那道陌生喘息也被门后的油烟压远。
压梁离开槽底一指高，陆衡右手的指尖便开始发麻。沈瘦子那头先越过槽沿，搁住了。他腾出左手，捡起脚旁的松板，将板头塞进陆衡这一端的梁底。陆衡慢慢落下分量。
木板挤得吱响，梁端却没有再沉。
“守住你那边。”
陆衡抽回右手，屈膝钻到梁下，用右侧肩背抵住梁底。沈瘦子回到另一端，手扣住槽沿外的梁头，等他脚跟踩稳，才跟着往上送。陆衡蹬直双腿，垫板从空出的槽口掉下；他没有再去接，只顶着这端往外挪。锈渣擦着肩头落进衣领，梁端终于越过槽沿，两人顺势将它翻到另一侧。回风门弹开一条缝，冷风迎面灌入。沈瘦子左手提回裂灯，两个人钻过去，陆衡回身一脚踹断垫门木楔，铁门重重合拢，将油烟和追兵一同挡在外面。
矿场护卫正冲到门边，来不及收脚，持刀手被铁门夹住。惨叫穿过门缝，短刀掉到陆衡这边。药渣袖口伸手去救，烫伤的掌心碰到热铁，又缩了回去。
护卫最终抽回手时，两根指甲已经被整片剥掉。门外骂声一阵高过一阵，却再没人能立刻追。
陆衡捡回那把完整短刀，插到腰侧的缺口矿刀旁。两只刀柄碰上三块尸牌，清响隔着铁门传回去。沈瘦子把剩下的药膏抱紧了些，门外那名护卫却只剩一串骂声。
烘炉热力退得很快。刚才还滚烫的皮肉转眼变冷，饥饿从胃里挖出一个空洞。陆衡走出十几步，膝盖突然一软，单手撑住石壁才没有跪下。耳边仍有陌生喘息，脑中偶尔闪过抬箱人回望火场的那一眼。
陆衡几乎顺着那一眼去辨，火里烧的究竟是哪座门。沈瘦子在旁边咳了一声，他才看清自己朝对方抬起的右手。
他把手压回石壁。陆家的箱子为什么在这里，他还想知道；方才劈向沈瘦子的那一刀，却已够近了。
沈瘦子从怀里摸出下井前陆衡塞来的半块麦饼。饼已凉硬，他掰下一小角递来。
陆衡看着他。
“别多想。”沈瘦子把饼往前一送，“你倒下，我左手拖不动你。”
陆衡接过饼，咬碎吞下。砂粒刮过喉咙，饥饿没有消失，至少腿重新有了力。
陆衡腰间那卷新得的干布露出一角。沈瘦子用左手抽出一截，扔到他怀里：“擦脸。你眼里那层灰还没退，看着比井里的尸牌吓人。”
陆衡先把布缠到掌伤上，任汗水挂在眼睫。他扶住升降槽第一根木档，沈瘦子便抱着断手往旁边让：“能自己爬最好，我可背不动。”
“你先别掉下来。”
回风门后是一段向上的升降槽。槽壁钉着废木梯，尽头有一根传声铁管。两年前的锈封被人刚刚撬开，管里传来脚步和人声。
邢枯荣就在上面。
“陆衡。”他的声音沿铁管压下来，字字清楚，“三块牌留下，我放一条绳。”
陆衡抬头看着黑暗中的管口。
“老葛和周麻狗呢？”
上面安静片刻。
邢枯荣笑了一声。
“你先出来，再问活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