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后第三天？”
陆衡的声音不高，沈瘦子却往后退了半步。
焦黑木箱堆在两人中间。陆衡摸过钉帽上陆家药仓的半轮印，指腹沾了一层灰。家门烧没了，这些箱子却在第三天到了井下。
“我那时只抬箱。”沈瘦子抱紧矿灯，“谁家的东西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谁付的钱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怕灯柄上的旧印，记得两年前哪条接灯路先封，偏偏忘了谁给钱？”
沈瘦子嘴唇发白：“陆衡，我已经带你看到这里了。你还想怎样？”
“想听你把话说完。”
“说完我就活不了！”
这一句吼得太快，尾音撞在石壁上。药渣袖口的灯停在弯口，灯芯被人压低了一线，光缩回他脚边。
陆衡盯着沈瘦子：“谁让你活不了？”
沈瘦子没答，眼睛却越过他，望向后面的药渣袖口。
“话多了。”药渣袖口说。
沈瘦子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。他把盐油膏扔向陆衡，抱灯冲向弯口：“人我带到了，井门也开了！说好的旧账两清！”
陆衡侧身避开药包，手里的短叉随势沉进脚边水里。沈瘦子从他身边擦过时，右手猛地探向胸口。烧伤的掌心不敢合拢，拇指和食指却已伸开，直奔旧铁片的位置。
陆衡早在等这只手。
他用右手扣住沈瘦子的拇指，顺着前冲的力往下一压。沈瘦子膝盖撞地，矿灯脱手，磕在旁边翘出的箱底板上，歪着往水边滑。陆衡的脚还抵在箱边，只往旁边挪了半寸，挡住灯座。
“手伸得挺快。”陆衡说。
沈瘦子疼得脸扭成一团：“放手！”
“坑里敲灯的，也是这根？”
“陆衡！”
拇指关节被压过极限，咔地一声错开。沈瘦子惨叫着趴进水里，右手再也合不拢灯柄。陆衡松开他，弯腰用右手拾起脚边的灯。
左岔那边的踏水声赶到弯口。药渣袖口将自己的灯搁在壁边，袖里细针先出；追错路的矿场护卫跟上来，短刀紧随其后。
“牌留这儿，人你带走！”护卫道。
药渣袖口没应，目光从沈瘦子脸上扫过：“这张嘴也闭上。”
陆衡将矿灯横掷过去。护卫怕热油，刀锋收向身侧，让出他与药渣袖口之间的一步空处。
药渣袖口伸右手挡灯，裂罩挂住袖边。陆衡已抢进两人中间，左臂迎上细针，皮肉猛地绷紧。针尖刺住了，没有穿深；他不再往前送左臂，右肘已撞到对方胸前。
药渣袖口背撞石壁，挂在袖上的矿灯也磕了上去，热油顺右掌泼了半袖。
火顺药渣往上爬。
药渣袖口顾不得再抓人，扑进水里灭火。矿场护卫从侧面补刀，刀口划过陆衡后腰。皮肉已经绷住，刀锋仍割开一道长口，却没能切深。陆衡被带得往前一扑，右手撑住焦箱。护卫追到箱角，刀又抬了起来。陆衡蹬住箱脚，将已经歪倒的箱身朝他推去。
护卫抬臂挡箱，脚下被水底的断板绊住。箱沿和他的前臂一同压到墙边，短刀脱手，落在沈瘦子面前。
沈瘦子伏在水里，左手刚伸向短刀，陆衡已经抢先捡起。他缩回手，抱住了错开的拇指。
陆衡松开肩背。背上的长口随即涌血，炉中的饥意直冲出来。
药渣袖口还在水里扑打半截焦袖，烫伤的掌心露出一道血线。陆衡刚夺来的刀便偏了，五指几乎松开刀柄，想去抓那只手。
药渣袖口也看见了他眼底的灰，脸色变得难看：“果然会吃。”
陆衡一步踏出。
沈瘦子连滚带爬往后躲：“别看我！我身上没多少血！”
沈瘦子退得太急，断手撞上石壁，疼得整个人蜷起，左手紧紧托住了那根错开的拇指。
陆衡的脚停在水里。烘炉又往前顶了一下，他反转刀尖，狠狠扎进自己大腿外侧。
陆衡跪进水里，刀尖还留在腿侧。扎得不深，疼却把那只伸向别人伤口的手拽了回来。他攥住刀柄，不敢立刻拔，任灰意在眼前翻动。
背上的血还在淌。他用左手抓回药包，反手将膏压进刀口，手伸不到最远处，只得将背贴住焦箱，借箱板压稳。水声在近旁响了一下，他握刀的手又要往外转，腿侧那一下扯痛才让他停住。
沈瘦子看着他，声音发颤：“你宁可扎自己？”
“你太瘦。”陆衡拔出刀，“吃着硌牙。”
沈瘦子没还嘴，伸左手接住陆衡递回的药包，将余膏塞进怀里。
药渣袖口从水里抬头，右掌和半截袖子已经烫出大片水泡。他想去捡撞落的裂灯，陆衡先一脚踩住灯柄。
“这盏归沈瘦子。”
沈瘦子下意识道：“我手断了。”
“所以归我。”
陆衡挑起矿灯，灯里还剩小半油。他将灯搁在箱外，右手的短刀指住护卫咽喉，左手取下对方腰间的干布和水囊。护卫一挣，夹在箱沿与石壁间的前臂便抖起来。药渣袖口的烫手刚抬，细针已滑进水里。
“你拿邢枯荣的钱。”陆衡把水囊挂到自己腰上，“这些算他先赔。”
护卫咬紧牙，空着的手扣住箱角，没再去夺水囊。陆衡把灯拨向红铜钉，短刀仍朝着两人。
“给钱的人记不得，箱子从哪条路来，总还记得。”他对沈瘦子说。
沈瘦子靠墙坐着，错开的拇指垂在掌边。他望向药渣袖口，那人将烫伤的手拢回袖底，没有接他的目光。
“那批箱子不是从矿场正门进的。”沈瘦子终于道，“宋七带人走西侧沟，我只负责在下面接灯。箱子抬完，邢枯荣那回封了两年井。”
“他人在不在？”
“我没瞧见。”沈瘦子看着自己断掉的手，“真没瞧见。那晚谁都不许抬头。”
陆衡看着他：“宋七带路，你接灯。”
沈瘦子托住断指，点了头。
护卫挣了一下，焦箱没抬起来。陆衡等他停住，才蹲到箱角，用短刀撬下那枚变形红铜钉。钉帽上的半轮仓印被火舔掉大半，剩下的一点仍能让指腹认出。
陆衡将铜钉收进家门木楔旁。上去以后，他要让宋七认一认这枚钉。
灯挪到箱口，里面没有药材，只有结成硬块的黑灰。他用刀尖挑开灰层，底下压着一片干涸血痂。旧铁片刚靠近，血痂便碎了。
陆衡想往后退，胸前的旧铁却先烫透衣料。黑灰和旧血里的残热被烘炉猛地抽起，直钻进身体。他掌心撑地，没能把那口热挡在外面，刚放松的筋膜又开始发烫。
药渣袖口瞳孔缩紧，拖着伤手往后退：“离他远点！”
这回沈瘦子比谁都快。他抱住断手，贴着墙滚出两丈。
矿灯火苗被无形热流拉长，全部朝陆衡胸口偏去。
井顶很远的地方，忽然传来三声铜铃。
日落还没到。
邢枯荣提前下了封井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