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道深处那盏灯没有靠近。
它停在水面上方，火苗很稳。药渣袖口的声音从黑里传来：“陆衡，三块牌给矿场，人跟我走。你还能拿一贴药。”
沈瘦子低声骂：“他怎么下来的？”
“他认别的路。”陆衡说。
“那就跟他走啊。”
“你真觉得药是给我的？”陆衡问沈瘦子。
沈瘦子闭上嘴。
药渣袖口身边还有一名矿场护卫，手里提短叉。两个人从侧面的检修梯下来，一个要活人，一个要尸牌，暂时走在同一盏灯下。伤腕护卫没有跟来。
水涨到小腿中段，横门下却有一股回水贴着门槛打转。陆衡没有往深处退，先让沈瘦子把井下那盏裂灯放在一块浮木上，再站到横门后。
“你想拿我挡？”沈瘦子问。
“你也可以去找他们。”
沈瘦子望了望药渣袖口，再望陆衡手里的缺口矿刀，往横门里缩了半步：“我还是挡门吧。”
药渣袖口走到三丈外便停了。他先扔来一个小布包。布包落水，苦药味散开，里面是半团盐油膏。
“拿了药，过来。”
“先把灯留下。”陆衡说。
“你没资格讲价。”
“那你再近一点。”
陆衡将缺口矿刀别回腰侧，右手垂在水面上。药渣袖口盯着水里的布包，没动；陆衡也没有弯腰，任那半团膏随水晃到脚边。
矿场护卫没这份耐心。他踏水冲来，短叉贴着水面直挑陆衡膝窝。叉齿没有开刃，挨上也能把腿筋撕烂。
陆衡等叉头进入灯影，向旁边让开一步。短叉擦过裤腿，他的右手已经压上叉杆。踏水那一步送出腰胯，臂上筋膜也贴着叉杆绷紧。
护卫以为他要夺叉，猛地往回抽。
陆衡顺着对方的力往前一送，叉尾撞上护卫下巴。牙齿磕响，血立刻从唇边涌出来。护卫踉跄后退，脚下踩中刚才那团盐油膏，整个人仰倒进水里。
短叉入手，陆衡没有追打，把叉尾抵住门槛，喘过一口气。药渣袖口已经向前涉水。
他不扶护卫，手先伸向布包。陆衡转动叉杆，挑住布角，把盐油膏甩给沈瘦子：“收着。”
沈瘦子手忙脚乱接住，抬头便问：“我拿？”
“你拿。他们先抢你。”
“你真不是东西。”
“跑快点。”
沈瘦子骂着转身，拖着伤脚往横门内侧挤。药渣袖口果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就这一眼，陆衡将浮木上的裂灯踢进水流。灯火顺水漂向左岔路，光影一晃，像有人正贴着水面逃。
矿场护卫刚从水里爬起，吐出半颗断牙：“左边！”
他追着灯影扑过去。药渣袖口却没上当，袖里滑出一根细针，针尖直奔陆衡颈侧。
陆衡举叉格挡。细针扎进木杆，尾端颤个不停。药渣袖口已经贴近，一掌推在他左肩旧伤上。
疼意猛地炸开。
陆衡被推得后背撞上横门。门顶传来朽木撕裂声，一根横梁右端脱了槽，斜着砸向沈瘦子。
“低头！”
沈瘦子抱着药包往门里滚，伤脚却勾住断闩。陆衡抛开短叉，双手迎住落下的梁端。梁另一头还卡在门框里，湿木沉沉压下来，他的膝盖仍陷进水中。
药渣袖口收住脚，把灯抬向陆衡胸前。
“刚才那一下，再使出来。”
灯光照着衣襟上的灰白烧痕。陆衡低下头，下巴抵住领口，没让他看得更深。
梁底压住了沈瘦子的小腿。陆衡脚跟抵住门槛，向上顶了一下，梁端只离开一线，又往下沉。沈瘦子抱着药，没能抽出腿。
“松手，解脚！”
药包落水。沈瘦子用左手掰开勾鞋的断木，身子猛地往门里拱。陆衡咬住牙，将梁端朝外一送。卡在门框里的另一头发出碎裂声，沈瘦子终于拖出腿，陆衡也松开双手，贴墙避过。朽梁斜着落进水里，横在两人和药渣袖口之间。
陆衡单膝跪着，左臂三处硬结重新鼓起。他想撑地，伤掌却从湿石上滑开。药渣袖口提灯看了看横在门口的塌梁，鞋尖往梁侧挪。
沈瘦子先去捞药。布包就在他脚边，出门的空处也在他身后；他往空处看了一眼，又回头看陆衡。药渣袖口正抬腿试探塌梁，陆衡捞起水里的短叉，叉头才举到膝高便往下坠。
“你倒了，谁拦他？”沈瘦子骂着退回来，从陆衡腰侧摸出圆石，将膏抹上左臂硬结。
陆衡把叉尾撑在门槛上：“往手这边推。”
圆石一过，暗血便涌过腕口。硬结只松了一截，陆衡已经收回胳膊，把叉杆抵到腰侧，借墙站起来。
“还没推开。”
“够挪地方。走。”
沈瘦子把圆石塞回他腰间，捞起撞在门槛上的浮木。裂灯随回水漂回来了，火只剩豆大。他罩住灯，先沿内壁退；陆衡跟着挪脚，伤掌只管叉头朝向，不再独自托杆。
药渣袖口抬腿越过塌梁，叉头随即转向他胸前。他收住脚，空手垂在灯后。左岔路的叫骂声仍隔着石壁，陆衡却已退过下一段窄口。他没有再跨，只把灯提高，跟在细针能够着的地方。
沈瘦子将剩下的盐油膏塞进怀里：“这半团算我背的。”
“活着出去再分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走到下一处弯口，沈瘦子忽然停住。
前方石壁上嵌着一枚烧变形的红铜钉，钉帽压着半轮仓印。旁边堆着几只烂木箱，箱板焦黑，木缝里还夹着十二年前的火灰。
胸前旧铁一下烫透衣料。
沈瘦子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批箱子，”他声音发干，“我见人抬下来过。”
陆衡慢慢转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沈瘦子没敢看他。
“陆家起火后的第三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