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风井的吊架只剩半边。
两根黑木柱斜撑着绞盘，铁链锈成暗红。井口围板上钉满封条，最早的一层已经烂进木纹，最外面那张却是昨夜新贴的。伤腕护卫守在绞盘旁，右手裹着布，正是早上站在鞭桶旁教人抽伤肩的那一个。
另有一人站在井栏外，灰袖口沾着药渣。他不穿矿场衣，也不碰绞盘，只在陆衡走近时说：“活着送到底。”
伤腕护卫冷笑：“旧风井只收尸牌。”
“我收活口。”
两人说完都看向陆衡，像他已经被分成了两份。
沈瘦子抱紧旧矿灯：“我只带路。你们谁要命，自己下去拿。”
“先把灯点稳。”陆衡说。
“你少使唤我。”
陆衡抬眼看他。沈瘦子嘴动了动，还是蹲下去拧灯芯。七号坑里那一回，他已经知道灯落到陆衡手里会发生什么。
陆衡刚把自己那盏七成油灯放到井栏边，伤腕护卫便用左手扣住灯柄：“两个人，只准带一盏。这盏留上面照绞盘。”
他把灯塞到栏外，离陆衡足有三步。沈瘦子怀里的旧灯，成了井下唯一的火。
井口木盖被撬开，潮风从下面冲出来，夹着烂木、铁锈和很淡的焦味。陆衡胸前旧铁跟着热了一下。不是烘炉索血时那种骤烫，热意沿着边缘慢慢走，像在辨认井下的方向。
伤腕护卫将粗麻绳扣到陆衡腰上，又把另一股套给沈瘦子：“下去。”
“一根绳吊两个？”陆衡问。
“你不是命硬？”
“绳也命硬？”
井边两个矿丁低下头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伤腕护卫恼得抬脚要踹，药渣袖口却先检查了绳股。绳外层旧，里面几根新麻白得扎眼。
他抬头：“谁换的？”
“宋七给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信。”陆衡把早上拿来的那捆粗绳另系在腰间，活结收紧，余绳盘在脚边。他将另一端绕过井栏，贴着黑木柱打死，拖住绳身向后坐了坐。绳圈没有滑脱。
“主绳断了，还有这一根。”
伤腕护卫脸色难看，却没有阻止。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，老葛和周麻狗也远远站在矿奴队里。邢枯荣把空牌挂出来以后，谁都想看看这口井究竟先吃谁。
陆衡摸出点差棚剩下的半块麦饼，塞进沈瘦子怀里：“收好，别掉水里。”
沈瘦子下意识压住衣襟：“你不吃？”
“先下去。”
绞盘转动，陆衡和沈瘦子一点点沉下去。备用绳从井边的盘圈里逐段散开。伤腕护卫拿左手去推碍脚的绳，药渣袖口看过来，他才收回手。
井壁湿滑，旧木梯大半朽断。下到两丈处，沈瘦子的灯照见一道横门。门板烧得发黑，门缝里卡着半截木头，尾端向左挑起。
沈瘦子倒吸了一口气：“又是陆字楔。”
陆衡闭紧嘴。
他隔衣按住贴身木楔。十二年前，父亲只教过一句：灯灭了，手还得认路。
井壁这枚楔被人洗过。烧痕下面，木色还很干净。
陆衡伸手去摸，头顶忽然响了一声。
咔。
细麻纤维一根根绷断。有人在上面割新绳。
“抱绳！”他喝道。
沈瘦子还在抬头，主绳已经断了。
两个人同时往下坠。矿灯脱手，灯柄皮绳还缠在沈瘦子腕上，灯身拖着火苗在黑暗里翻滚。陆衡先前从七号坑带出的短刀被绳股一撞，从腰侧滑落，直坠井底。他腰间那道自系的活结猛地绷直，备用绳吃住两人的坠势，腰腹被勒得几乎折起。他双手攀住绳身，试着把上身提直，掌心立刻被麻刺磨开。
身体比疼更快。
腰绳兜住了下坠，人却还在转。陆衡把两手沿绳错开半掌，气息沉到底，腰背猛地兜住。筋膜沿两臂一寸寸绷紧，掌皮像被火烤过的生革，死死咬住绳股。沈瘦子吊在他腿边，慌乱中抱住他的腰，差点把旧铁连衣襟一起扯开。
“松手！”陆衡吼。
“松了我就死！”
“抱腿，别碰胸口！”
沈瘦子顺着衣摆往下滑，抱住陆衡右腿。两人又晃了一下，绷紧的备用绳在井栏上磨出白屑。上方随即传来一声惨叫。伤腕护卫右手的布结夹在栏上绳圈里；他方才用左手割主绳，右手还在拨那道备用绳圈，没来得及抽出，两个指头已被勒得血肉模糊。
药渣袖口怒喝：“谁让你割绳！”
“上头只要东西！”护卫疼得声音发颤，“人摔下去也能剖！”
井上立刻乱了。有人抢绞盘，有人拔刀，老葛的骂声隔着井壁传下来：“放绳！狗娘养的，把绳放下去！”
陆衡听见了，却没空抬头。
双臂的紧劲正在变硬。若一直收着，肩骨会先从皮下顶出来。沈瘦子的脚终于踩到一根残梯，抱腿的力稍松。陆衡也将左脚抵住井壁，腰间的绳仍绷着。他先松左肩，让左手虚拢住绳身，再用右手摸出圆石，沿左臂内侧往下推。
暗血从掌心伤口涌出，左手指头一松便攥不回来。陆衡赶紧收好石头，右手重新扣绳。脚下的残根就在这时崩断，沈瘦子重新坠回他腿边，腰绳勒得他一口气没提上来。
下方传来木板碎裂声。
陆衡低头，看见一张悬在井中的收尸板。板上趴着一具干尸，腰间挂三块黏在一起的尸牌，手边还压着半柄缺口矿刀。
“往板上荡。”他说。
沈瘦子脸都白了：“那板要断。”
“不去，现在就断。”
陆衡重新收紧肩背，只用一口短力把身体荡向井壁。沈瘦子先撞上收尸板，板子猛地下沉。陆衡随后落下，膝盖跪碎一根横木，两个人和干尸挤在不足三尺宽的烂板上。
上方有人松开栏边的死结，正把绳往下送。陆衡腰侧的绳松了些，两人的分量全落到了烂板上。
陆衡先抓矿刀，再取尸牌。三块牌被血和尸油黏成一团，确实是邢枯荣要的数。他把牌塞进腰带，矿刀递到沈瘦子颈边。
“刚才谁割的？”
“护卫。”
“谁让他割？”
沈瘦子盯着刀口，喉结滚了滚：“我不知道谁开口。可上头只要东西，灰袖子要活人。你活着他接，死了护卫剖……还用谁明说？”
井上传来伤腕护卫的吼声：“沈瘦子，你嘴烂了？”
沈瘦子脸一抖，索性也吼回去：“你先把自己手捡齐！”
井上静了半息。沈瘦子自己也愣住，随后把矿灯往怀里一夹，低头盯住鞋尖。
收尸板承不住两个人，木钉一颗颗往外崩。陆衡把缺口矿刀插进井壁缝，借力靠近那道焦黑横门。门上原本的木楔已被烧裂，自己的家门楔恰好能补进缺口，不多不少。
备用绳还拴在他腰上，井上忽然有人往回猛拽。陆衡抽出缺口矿刀，贴着活结割断绳股。上段绳嗖地弹回井口。他将腰间割剩的绳圈扯开，丢到板上，宋七给的那捆粗绳不再跟着他走。
陆衡将木楔推进缺口。门板只松开一线，缝里漏出的冷风吹向左下。有人量过陆家的旧尺寸，在这口井里仿了一扇门。
他抡起短镐，照着门闩猛砸。虎口当场裂开，镐头弹回，胸口旧铁也跟着发烫。陆衡换手再砸，横门向内塌开。他拽着沈瘦子滚进去，身后的收尸板也在同一刻碎裂，干尸和断木直坠井底，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。
短镐卡在断闩里，被塌下来的门板死死压住。陆衡回手一拔，镐柄只响了一声，已经来不及再取。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旧风道。地面已经积水，冷水没过脚踝，还在缓慢上涨。陆衡拔出家门木楔，楔尖被震掉一角，却仍留着那道向左挑起的尾锋。
腰侧的纸包早已泡透。假药单、半粮凭条黏成一团，夹在里面的止血灰也化成了泥。陆衡摸了一下便放手。
他把家门木楔擦净，同袖底那点火漆一起贴身收到旧铁片旁。
上方井盖轰然合拢。
药渣袖口在最后一线光里探头往下看。伤腕护卫站在他旁边，右手鲜血淋漓。两个人谁也没能把陆衡留在绳上。
黑暗彻底压下前，伤腕护卫往井里踢翻一桶水。
“日落前不上来，就泡死在里面。”
水顺风道涌来，撞上陆衡小腿。
沈瘦子抱着矿灯，灯罩裂了一角，火还没灭。他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水，又看陆衡两只血淋淋的手。
“三块牌拿到了。”他声音发干，“现在怎么出去？”
陆衡松开肩背，手指一根根恢复弯曲。
“先让上面的人知道，绳没把我勒死。”
风道深处亮起另一盏灯。灯影贴着水面晃了两下，正逆流朝他们靠近。沈瘦子怀里的火却缩成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