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旧风井的红签已经挂到了点差棚正中。
邢枯荣没有坐在屏风后。他穿一身干净黑袍，站在补名桌旁，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转着。宋七抱着工债册，老葛和周麻狗被护卫按在墙边，脚下各放一块空木牌。
陆衡走进棚时，木牌声一下停了。
昨晚的喊差不是传话。邢枯荣亲自来了。
周麻狗嘴角破着，见到他先往墙外望了一眼：“说好一道走，他们夜里就把我俩提走了。你往西边去过没有？”
陆衡摇头，将半块硬饼递过去。护卫横刀柄拦着，他没缩手，直到邢枯荣点头，周麻狗才接到。
“先吃。”
老葛看见陆衡肿着的左臂，朝他招了一下手。护卫没让他离墙，老人只得隔着半步说：“指头给我看看。”
陆衡慢慢张手。小指先伸直，剩下四根迟了片刻，才一道松开。
老葛盯着他停在半空的手：“这只手今早别提灯。”
邢枯荣听着，笑意很淡：“老葛，你倒肯教。”
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把头低下去：“矿里活久了，谁还没见过几张烂皮。”
“可惜你儿子没学会。”
老葛的手立刻僵住。
周麻狗猛地往前挣，刀柄当胸顶回来。他疼得弯腰，仍隔着牙骂：“姓邢的，你有种把话再说一遍。”
邢枯荣没理他，只看陆衡：“旧风井，三块尸牌。日落前拿回来。少一块，工债加十日；少两块，墙边这两个替你补差。”
陆衡看了一眼墙边的两块空牌。
陆衡望向宋七怀里的册子，没再伸手去摸那枚家门楔。
“牌带回来，先归谁验？”陆衡问。
宋七皱眉：“当然归矿场。”
“那就写清三块，别等我回来又添一块。”
宋七将窄红签往他面前一甩。三道空栏都画好了，邢枯荣的私印压住签尾。陆衡按住签角，叫老葛也看了一遍，才松手。
“三块。”陆衡说，“老葛，你看清。”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宋七将红签扯回自己这边，签角在陆衡指间刮过。
旧风井三个字一落，棚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那口井这回封了两年，封井那天降下去四个人，最后只吊回一根空绳。矿奴私下都说井风不送活气，只往上吹死人身上的凉。
一个白头矿奴刚想开口，身旁的人便捂住他的嘴。护卫挨着人群扫过去，刀鞘每碰一双膝盖，那双腿便往后缩。
宋七收回窄红签，往桌上一拍：“看够了就领差。”
陆衡没动：“木楔也是你让人送的？”
“什么木楔？”
邢枯荣答得很平。玉扳指却停了半圈。
“陆家的仓门楔。”陆衡盯着他，“你拿它叫我去旧风井，现在又装没见过？”
棚外有人轻轻吸气。陆家两个字在矿镇算不得贵，跟旧风井摆在一起，味道便变了。
宋七合册的动作快了些：“死差点名，哪来这么多废话。”
陆衡把木楔放在掌心，尾锋朝上。邢枯荣身边一个护卫立刻伸手。陆衡五指一合，楔尖从指缝里露出来，正对那只手。
护卫没敢硬抓。
“想看？”陆衡问，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邢枯荣的眼神终于冷了。他看了木楔一息，没有伸手。
“看看他还能不能下井。”邢枯荣说。
高个护卫伸手去抽盐水鞭。昨夜后巷那名护卫站在桶旁，右腕肿得发青，只能用左手扶着刀。他看见陆衡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抽伤肩。”
陆衡收起木楔，将左手伸给高个护卫看。五指刚合到一半，又松了。
“这只手提不了灯。抽完能提，你来抽。”
鞭尾刚离桶，邢枯荣伸手压住鞭柄，转向宋七：“差具拿来。”
宋七踢开补名桌下的木箱。矿灯只装了七成油，磨黑的粗绳和崩口短镐挤在下面，最上头压着一块热麦饼。
陆衡蹲下，把灯柄套进右腕，提起短镐试了试。两样挤在同一只手里，灯罩立刻撞上镐刃。他把灯放回箱边，将短镐斜插到腰后，再试着抬灯。左臂始终贴在肋侧，没来帮忙。
“还要一个提灯的。”他说。
宋七看向邢枯荣。邢枯荣把高个护卫的手推回桶边：“带路的已经点了。叫他早些来。”
伤腕护卫盯着那只重新落回桶里的鞭子，半晌才挪开。陆衡把灯放下，用右手提起绳头。黑绳皮下露着几缕新白，两端却缠死麻布，不肯让人看里头接过什么。
“谁备的绳？”他问。
宋七合上工债册：“仓里领的。摔不摔，看你自己的命。”
陆衡扯开绳端麻布，露出一处勒紧的接头。他把接头捏住，逐股拖过指间，没有再往左手上试。
邢枯荣转着玉扳指：“三块尸牌，一块都不能少。你若摔死，墙边还有两个人。”
周麻狗朝地上啐了一口。护卫刀鞘立刻压回他胸前。
陆衡把讨价的话咽回去，将绳和短镐放到脚边，掰下半块麦饼塞给老葛。老人没有推，只趁护卫看别处时，把一条洗得发白的裹伤布缠到他腕上。布结绕过脉门，特意给肿起的筋留了半指空隙。
周麻狗啃完陆衡给的硬饼，眼睛还盯着木箱里的灯：“七成油，下到一半灭了怎么算？”
“算他命短。”宋七说。
周麻狗还要骂，老葛先把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：“留着力气。等人回来再骂。”
陆衡系紧布结：“回来再听你骂。”
“先回来。”
邢枯荣抬手。墙边的护卫终于放开老葛和周麻狗，却把两块空木牌挂到了棚外绳上。牌上没名字，所有人都知道给谁留的。
陆衡把昨夜从后巷夺来的短棍解下，抛给周麻狗：“护着老葛。”
周麻狗接住，嘴还是硬的：“你下死井，倒把兵器送我？”
“井下有短镐。你别再拿肋骨挡鞭。”
“滚。回来自己拿。”
“日落。”邢枯荣说，“我只等到日落。”
陆衡将短镐重新插稳。木楔贴着胸口，另一只手提不起灯的事，邢枯荣也已经看见了。
棚外有人被推了进来。
沈瘦子抱着矿棚另发的一盏旧灯，脸上还留着七号坑喷过的黑灰。他看见陆衡，脚步当场停住：“怎么又是你？”
“这话该我问。”
“邢爷让我带路。”沈瘦子瞥向邢枯荣，不敢把怨气放在脸上，“旧风井的接灯路，矿里就我还认得。”
“走西侧沟。”陆衡说。
沈瘦子一怔：“那边绕半段。”
“路宽。”
一行人离开点差棚。陆衡没抄昨夜那条横巷，沿着明亮的大路走到西侧沟。料院两扇门半掩着，三辆空车已经贴墙排开，油布搭在车把上。
陆衡放慢脚步，从门缝望进去。旧账纸卸在屋檐下，一捆的绑绳散了，黄纸铺开，露出密密的朱墨栏。里面的账丁正跪着收拾。
“看什么？”后面的护卫推了他一下。
陆衡收回目光。老葛没有看错，纸还在这里。他没看清上头的名字，却记住了堆账的那间屋，才转向右边的旧风井。井口木架黑得像被烟熏过。
走到前后脚步稍远的位置，沈瘦子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三块牌早烂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陆衡的声音压在他后颈。
“邢枯荣要的不是牌。”沈瘦子咽了口唾沫，“井里要是真有陆家的门，他要你先把门叫开。”
前方井风涌上来，吹得两盏矿灯同时一暗。
陆衡胸前的旧铁片，轻轻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