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声桶响紧跟着从仓后传来。
一个挑泔水的小童从侧门出来，扁担压得一高一低。替他开门的人戴着灰手套，只露出半截袖口。那只手在左边木桶上敲了两下，才把侧门合上。
小童没往药沟走，挑着桶往西侧沟方向去，从三人面前经过。左桶一路滴水，靠近时，陆衡胸前的旧铁片热了一下。袖底残存的火漆也在发软，那股焦味正从桶底漏出来。
擦肩时，小童用手指托了一下左桶，低声说：“桶底漏了。”
老葛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：“专等你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跟？”
陆衡回头看了一眼封死的仓门。料院还在西侧沟尽头，眼前的人却把陆家的东西挑走了。他按住胸前发热的旧铁，看着小童离开大路，转进了一条横巷。
“先不看车？”老葛问。
“回来再看。”
“周麻狗，扶老葛去风灯下。”
周麻狗盯着他滴血的袖口：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陆衡按了按发麻的左臂，“这条胳膊打不动。真不对，我就退。”
挑桶小童拐进后巷，脚步越来越快。
陆衡隔着十来步跟进去。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过两个人，墙根堆满烂药渣。左边木桶一直漏水，滴痕在泥地上断断续续。
小童走到巷子中间，忽然停了。
前方多了一个提短棍的黑衣汉子。
陆衡停住，向来路退了一步。铁靴踩过身后的水印，矿场护卫堵在巷口，右手按着刀柄。他没再退，目光从那只手转回木桶。
两个人都看了木桶一眼，谁也没向对方打招呼。
“桶放下。”矿场护卫说，“谁许你从仓里往外带东西？”
黑衣汉子却盯着陆衡胸口：“人跟我走。桶里要有药，也留下。”
护卫冷笑：“黑市收活口，收进矿场后巷来了？”
“你收你的仓，我拿我的价。”黑衣汉子拨了一下棍头，“别碰他的胸口。”
小童被夹在中间，扁担还压在肩上。他想放桶，两只手抖得解不开绳扣。
陆衡的左臂垂着，肩口的布结已被血浸透。他看了一眼护卫按刀的手，又看向小童仍挂在肩上的扁担。
“让孩子出去。”他说。
黑衣汉子把短棍一横：“你先过来。”
矿场护卫则向木桶迈了一步。
小童慌忙后退，扁担从肩头滑落。他脚跟绊住落地的担头，两只桶同时翻倒。泔水劈头盖脸泼下来，他也被扁担带着摔向墙角。
黑衣汉子的棍先落了。
陆衡伸右手去拽小童，左肩来不及躲。棍梢砸中布结，刚勒住的伤口当场崩开。他眼前发白，仍把孩子拖到自己身后。小童的后脑擦过墙砖，只磕掉一层皮。
两个油纸包从桶底滚出来。
一个封着蓝蜡，药香一冲便压过了泔水味。另一个裹着烧黑的旧布，只有拳头大小，正朝矿场护卫脚边滑。
护卫弯腰去捞黑布包：“还真藏了东西！”
黑衣汉子也看见了蓝蜡。他的棍头从陆衡肩上收回，横拦在药包前：“真灰。拿这种货倒泔水？”
蓝封纸碰到陆衡鞋尖。苦灰味和老葛在坑底替人止血时用的一样，封口还干着，够他把肩伤养住几天。
小童贴在他背后，腿一直抖。矿场护卫的手已经摸到黑布。
陆衡没有去捡药，脚尖一转，将它踢向小童：“抱着，往有灯的地方跑！”
孩子一愣，黑衣汉子的棍头却跟着药包偏了。陆衡把孩子往空出的一侧推，自己转身扑向黑布。
左臂使不上力，陆衡只用右肩顶住对方腰侧。两人一同撞上墙。护卫抓住黑布包往怀里塞，刀柄也已离鞘。陆衡空着的右手扣住他持包的左腕，拇指压进腕骨缝里。
身后短棍破风。
陆衡没能避开。棍身横着砸中后腰，他胸口撞墙，一口血腥气涌到舌根。护卫趁机拔刀，刀刃贴着他的肋侧划开衣布。
小童没有跑出去。
他抱着蓝封药包刚到巷口，黑衣汉子一脚踹在他腿弯。孩子扑进臭水，纸包脱手，正落在排水沟边。
蓝封纸挂在沟边的碎砖上，裂开一道口子。黑衣汉子用短棍去拨，纸包反而又向水里滑了半寸。他急忙伸手兜住，棍子横搁在沟沿；腾不出手，便拿脚踩着棍尾。
护卫持刀的右手往回一收，陆衡手上反而更紧。他把对方持包的左腕拧到墙上，额头狠狠撞过去。护卫鼻梁见血，五指终于张开。黑布包掉下，被陆衡右脚踩住。
矿场护卫的刀也到了。
陆衡向后急退，肩背本能绷紧。那一下只收住半边，左肩里的暗血反而被挤到肘弯，整条手臂骤然肿起。他慢了半步，刀尖在腹侧拉出一道血口。
黑衣汉子兜起蓝封药包，向巷外看了一眼。矿场巡哨已经从仓道那边响起。
陆衡右脚踩住横在沟边的棍身，往后一拖。黑衣汉子脚下一滑，护着药退了半步，没再来踩棍。
陆衡用脚挑起棍身，单手接住，先朝矿场护卫的持刀腕砸下去。
骨头响了一声。
护卫的刀落进水沟，右腕当场歪了。他抱着手退向巷口，鼻血一路滴在衣襟上。陆衡想再拦，左腿却被腰侧伤口扯得一软，棍头只擦过对方肩背。
人跑了。
另一边，黑衣汉子撕开蓝封纸闻了一下。他又看向陆衡胸口，手已往前探，棍梢随即转过来。第二声巡哨更近了。
他收回手，把大半包真灰塞进袖里，转身翻过矮墙。被撕开的纸口一路漏灰，几撮落在排水沟边；纸角沾了污水，中间还干着。
陆衡先扶起小童：“腿能动吗？”
孩子试着踩了踩地，点头。膝盖破了，吓得嘴唇发白，他仍记得解释：“灰手套叫我挑的。他说桶漏了，你就会跟。”
“还说什么？”
“只说黑布朝上。谁问，都说是药铺的泔水。”
陆衡捡回黑布包，又蹲到排水沟边。掉下来的外纸是一张假药单，字被水泡开，角落还留着不到一指甲的干灰。他用刀尖刮回纸角，折紧，同半粮凭条一起塞进腰侧纸包。
短棍汉子没有回来取兵器。陆衡拄棍站起，把小童送到巷口，才问：“灰手套是哪边的？”
孩子摇头：“手套上全是灰。声音像男的，也像女的。”
“今晚别再挑桶。”
“桶丢了要赔。”
陆衡从自己的收尸绳上扯下一段，递向地上的破扁担：“先把右桶捆回去。左桶算漏没了。”
小童接过绳，看了看他腰侧的血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快走。”
孩子咬了咬唇，抱起还能用的木桶跑了。
陆衡回到七号仓时，宋七和护卫已经走净。仓门上的红签还湿着。老葛坐在石阶下，周麻狗来回走，见他一身泔水和血，脸当场黑了。
“原纸没见着，草也没了，你还给自己添两道口子？”周麻狗接过短棍，“你是去找线索，还是去给阎王凑账？”骂完，他把短棍靠回陆衡腿边。
陆衡在墙边坐下，没敢再说马上去料院。他将脚下那只黑布包往三人中间挪了挪：“先开这个。”
黑布一层层拆开。里面有一块硬饼，还有一枚被火熏黑的小木楔。
木楔正面刻着一个很浅的“陆”字。收刀向左挑，木芯里还留着陆家旧仓的焦味。陆衡用拇指抹过刻痕，小时候摸过无数次的那一钩，没有变。
他把袖里的旧药绳抽出来，挨着木楔放下。小时候仓门歪了，父亲蹲在门下塞楔，叫他扶稳门板。门顶得能容两人并肩过去，才准他松手。他总抢着说够宽了，手却还紧紧抱着门。
木头上的火烧味没有散。陆衡拇指抹到被熏黑的一侧，慢慢停下来。
周麻狗伸手来收黑布，见陆衡还盯着那个“陆”字，便等着。陆衡先将硬饼拨到老葛膝上，才把木楔拿起来。
“家里的。”陆衡说。
周麻狗收住了嘴边的话，把黑布上的泔水拧掉，叠在他膝旁。
陆衡又摸了一遍旧钩，才将木楔翻过来。老葛凑近看了看：“正面的刀口老，后头是新刻的。”
背面只有两个字。
旧风。
旁边刻着明日的日子。木屑已经扫净，刀口却还泛白，至多刻下几天。
周麻狗看了半天：“你家的东西是真的，叫你去的路可不一定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衡把楔子握进掌心，“车没看成，药也没带回来。”
他看了看周麻狗，又低下头：“方才说能退，是我想简单了。明早不跟人走暗巷，先走西侧沟的大路。”
老葛从地上捡起一块磨圆的石头，塞给他：“先顾手。肩上一直硬收，血全堵在里头，再来一刀，皮没破，肉先烂。”
陆衡将木楔交给周麻狗拿着，腾出右手照老葛说的推。左手总算能松开，胳膊仍肿得塞不回袖口。他抖出一半止血灰敷在腰侧，只盖住半道口子，剩下的重新包好。周麻狗把木楔搁回他膝边。
“这就算炼皮？”周麻狗问。
“门都没站稳。”老葛掰开硬饼，四分之一递给周麻狗，四分之一自己含进嘴里，剩下半块塞回陆衡怀中，“能收，也得能放。没有药浴，没有肉食，他再这么硬顶几次，明早你就替他拿筷子。”
周麻狗低头看陆衡那条肿臂，半晌才骂：“那还去什么旧风？”
仓道尽头忽然响起铜锣。
喊差人提着灯，一路把新令送向矿棚。
“监工头邢枯荣亲点！”
“陆衡，明早旧风井取牌！”
“日落不回，七号坑另补两人！”
周麻狗嘴里的那口饼停住了。老葛也抬起头。
陆衡把半块硬饼收好，将短棍别回腰带。木楔还搁在膝旁，他拈去刻痕里的一粒泥，用衣角裹住，卡在棍旁。那道向左挑起的旧锋朝里，背面新刻的两个字朝外。
周麻狗还攥着没咽下去的硬饼，老葛的咳声又响了。陆衡将旧药绳也掖进衣角，贴着木楔。
“明早你们别先去井口。”他对两人说，“跟我一道走。”
喊差人的灯刚转过仓道，两名护卫便从侧门出来，径直朝周麻狗和老葛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