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排最后一盏风灯在陆衡身后亮起。
灯夫提着长杆，正在给第三排灯添油。七号仓隔着两条煤道和一片泥棚，按邢枯荣定的规矩，第三排灯全亮，仓门才落闩。
陆衡还有不到两刻钟。
肩上敷着的一半铁线草已经被血浸透，余下一半藏在袖里，贴着那点暗红火漆。身后那双软底鞋跟了他三条巷；东边也传来一声短哨，先前被白根引走的矿场眼线正在往回绕。
老葛和周麻狗已经去仓前等他。陆衡若把这两双脚直接领过去，今夜就算看见原纸，纸上也会多出两个人的命。
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。
左边通七号仓，右边是一条废药沟。沟口常年冒白汽，几家药摊把煮烂的草根往里倒，苦味隔半条街都压不住。
卖炭老妇正收摊，看见他衣襟上的血，先把小秤抱进怀里：“我没药。”
“借个火。”
“火也要钱。”
陆衡把半粮凭条露出一角。老妇眼睛跟着纸走，又盯住他身后的巷口：“你惹的不是买炭客。”
软底鞋钉在灯影外，鞋尖藏进了暗处。
“所以只借一星。”陆衡说。
老妇犹豫片刻，用火钳夹出一粒红炭。
陆衡摸了摸肩头。草药刚把血压住，苦凉的汁贴在伤上。从西巷走到这里，血没再沿肋侧往下淌。他抹过衣下那道干结的血痕，指尖停住了。周麻狗临走时还叫他别买假药。这回带回去，那张嘴总该少骂两句。
身后的软底鞋向前挪了一步。陆衡抬眼望向通往七号仓的煤道，把染血的那一半从肩上揭下来，铺进老妇脚边的破竹篓。余下的干草里裹着火漆旧绳，他先把绳抽出来收好，再将草叶拢在红炭外。
东巷传来矿靴刮地的声响。陆衡的手停在篓口，听着那脚步走近岔口，才把裹炭的干草压到血草上。
老妇急得骂了一声：“真铁线草也烧？”
草叶先冒白烟，随后窜出一股又苦又腥的气。药沟里的白汽被风倒压回来，很快灌满岔口，隔两步便只剩模糊人影。陆衡把血湿的外襟翻进腰带，蹲进老妇的黑篷后。
身后的软底鞋动了。
陆衡抓起篓边一块碎炭，朝东巷脚步落下的地方弹过去。炭块擦墙一响，那人立刻追进烟里，伸手扣住迎面来人的肩。矿场眼线挨了这一下，短棍反砸过来，擦着黑篷落下，炭秤和铁钳一齐落地。
“抓错了！”
“你先松！”
矿场眼线反肘一撞，软底鞋才松了手。烟里煤筐被踢翻，黑粒滚了一地。老妇捡起火钳敲上伸来的胳膊：“要打滚进药沟！别踩我的炭！”
陆衡趁两人争执，猫着腰绕到黑篷侧边。老妇一把扯住他：“凭条。”
他把纸抽出来，又收回去：“只说借火。”
“你还烧了我的竹篓！”
陆衡从腰间摸出一小截收尸绳，搁到秤盘上。老妇捏了捏绳股，嫌脏，还是塞进了炭袋。
“下回死远些。”她说。
“尽量。”
陆衡钻出黑篷，揭草的地方又渗出血。他用布结勒住肩窝，右臂绕过胸前打紧，左手麻了两根指头，也只能先这样。
穿过第一座泥棚，陆衡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三步内终于空了，软底鞋没再贴上来。
石路另一头又响起矿靴的刮擦声。陆衡在破门旁停住，车轮声却盖了过去，分不清那人还跟不跟。第三排第一盏灯亮了。
他望了一眼绕路的巷口，将腰带里翻进去的血襟压紧，挤进晚点的人群。再绕便可能赶不上，只能借人流遮住身形。有人认出胸前灰白的烧痕，扭头看他；更多人只顾护着空碗，挤得他一步也迈不大。
第二盏灯亮时，一辆装煤渣的独轮车被人流挤过来，车把顶进陆衡左肋。他眼前一黑，右手压住车沿，才没倒下。
“撞翻了你赔？”推车汉子骂。
陆衡等那阵黑过去。车轮还在晃，汉子也扶得吃力。他没有再往前挤，撑着车沿让过迎面的人：“借半步。”
汉子看见他手背的伤，偏开车把：“快过。别倒我车底下。”
陆衡侧身挤过去，左臂已经抬不到腰高。汉子在背后问他还站不站得住，他扬了扬右手，继续朝灯下走。
七号仓的黑瓦从煤墙后露出来时，第三排才亮到第四盏。离整排点完，至少还有半刻钟。
仓门前却站着六名护卫。
宋七踩在木凳上糊封门红签，两个小账丁已把新锁穿进铁环。仓里最后一盏灯被人提出来，门后的光灭了。
老葛和周麻狗被拦在石阶下。
周麻狗先看见陆衡：“你没晚！那排灯还剩一半！”
宋七回头，浆糊刷在红签上拖出一道长痕。他没有惊讶，像是知道陆衡一定赶得到。
“原纸呢？”陆衡问。
“今夜不验。”
宋七把最后一个纸角抹平，特意露出邢枯荣的私印。
陆衡往前走。两名护卫同时压下刀鞘，挡住台阶。他攥了攥左手，只有小指动了一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老葛扶着墙，压低声音：“别在这儿换命。仓里已经空了。”
“你看见人搬纸？”
“没看见你那一张。”老葛说，“三辆盖油布的车从后道出去了，中间那辆露过旧账纸。宋七亲手压回布角，送完车才回来贴签。那时第一盏灯都没亮。”
“出矿门了？”
“没有。沿西侧沟走的。我站到墙角看，最后一辆也进了料院。那院子挨着旧风井，平日只堆空车。”
陆衡越过宋七肩头望向后道。红签封的是这道门，三辆车已经从另一头走了。
陆衡抬头看第三排风灯。第五盏刚被点着，灯夫的长杆还没够到第六盏。
“邢爷今晚约的是七号仓。”陆衡说。
宋七从凳上下来：“邢爷还说让你空手。你身后跟了几拨人，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“第一盏灯没亮，你就把车送走了。”陆衡说。
宋七扯下木凳上的浆糊桶，没答。
宋七往红签上一拍：“明早点差，当面问去。今晚谁碰锁，谁按毁账论。”
周麻狗气得往前顶：“人是你们叫来的，门也是你们关的——”
护卫刀鞘横过来。陆衡用右手按住周麻狗的胸口，把他推回台阶下。
宋七看了看他垂着的左臂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：“陆衡，认账要趁早。晚一步，纸会走；再晚一步，人也会走。”
陆衡没接话，走到红签前，用右手指背碰了碰浆糊。湿的。邢枯荣的私印也才按下不久，印泥沿纸毛洇出一圈细红。
右手指背沾着浆糊，他想往袖上擦，碰到藏在里面的旧药绳，又停下。火漆隔着衣布硌在腕边，是他认过的那道尾锋。
陆衡望了一眼宋七身后的新锁，把袖口拢好，转身去拉周麻狗。
“走了。”
周麻狗还瞪着宋七：“就这么算？”
“没算。”陆衡拉住他的胳膊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现在打不过。别替我挨。”
宋七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陆衡撞门拔刀，脸上的笑也淡了。
第三排第六盏灯亮起。
护卫把他们赶到仓道口。老葛走得慢，周麻狗一边扶他，一边回头骂。陆衡落在最后，扶着墙下了石阶。
“药呢？”周麻狗看见他肩上的布结，骂声停了。
“烧在药沟了。后头有人，不能往这儿带。”
周麻狗张了张嘴，挪到他左边，伸手托住他的肘。三个人贴着墙站下，谁也没再往仓门前去。
陆衡把粘在指背的浆糊擦到裤边，从袖里露出半截旧药绳，给老葛看，又拢回袖底。
“爹留下的那种蜡。”他说。
老葛没伸手拿，只靠近了些，替他挡住仓门口的目光。
陆衡将绳收好：“先沿西侧沟走。不开院门，就看车还在不在。”
“送草的人呢？”
“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陆衡看向仓后，“车是你亲眼见的。”
仓后，木桶碰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