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藏在两堵废墙后，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。守门人坐在铁闩旁，膝前一只小粮斗。有人在他掌心倒了半把碎麦，他将麦粒拨进斗里，才抬手放人。
老葛留在押棚喘气，周麻狗守着他。临走时，周麻狗要把自己的半粮凭条也塞来，陆衡按住他的手。那张纸已经被汗浸软，周麻狗攥着不肯收。
“你有多少血往外淌？”
“先问价。真不够，再来找你。”
两人约好七号仓前会合。陆衡进废墙时，背后还能听见周麻狗念叨别买掺灰的药。
陆衡刚到门前，瘦牙摊主便笑了：“七号坑的活鬼，来买什么？”
摊上没有成药，只有一只灰碗和几把晒干的草根。陆衡把半粮凭条放在碗边：“止血，压住胸口的热。”
瘦牙用指甲拨了拨凭条：“这点纸，只够止血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贴，三天粮。”
“我刚从粮棚出来，你该看见我只有半粮。”
“看见了，才报三天。”瘦牙往陆衡灰白的衣襟瞥了一眼，“别人没你这身价。”
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。
陆衡盯着门槛内的炉灰。灰上留着半枚靴印，鞋钉四方，是七号矿护卫常穿的样式。那只脚藏在墙角，离他不到三步。
“谁给我定的身价？”陆衡问。
瘦牙摊开手：“门口只卖药。”
“那后面这双矿靴来买什么？”
墙角的脚往回收了半寸。
瘦牙脸上的笑淡了：“你伤糊涂了。”
陆衡把半粮凭条压进灰碗。碗底残着一点热炭，他屈指一弹，灰粉连着纸片飞向墙角。
藏着的人躲开纸，右脚完整踩进炉灰。
靴印全露了。
守门人看清鞋钉，反手扯落内帘。一个刚交过门钱的客人却从帘下钻出来，伸手要粮：“矿靴跟到里头，我还买个屁。”
守门人扣住粮斗，眼睛转向瘦牙。门口只剩他们、拾药渣的老婆子和那双矿靴。
眼线索性不藏了。他从墙后扑出，一手抓陆衡肩伤，另一手去抢半粮凭条。
陆衡护住半粮凭条，伤肩便慢了一步。五指一收，破口立刻渗血，疼得他膝弯发软。眼线以为他撑不住，身体往前压得更狠。
陆衡借这股力转身，将对方手臂送到门框旁。黑市入口装着一道沉重铁闩，守门人正要落闩拦外客。
“关！”瘦牙喝道。
陆衡先一步踢中闩尾。
铁闩砸下，正压住眼线伸进来的右手。两根手指卡在门框与铁条之间，骨节当场扁了。
惨叫震得灰碗一跳。
眼线拼命往外抽，陆衡却用肩顶住铁闩。伤口被挤得发疼，他险些顺势去催烘炉，手指刚碰胸口，又停住了。
他把脚跟抵进门槛内侧，腰背一点点绷紧。坑里炼过的筋肉撑起肩头，铁闩压稳了。眼线蹬着门框连抽两回，他都没有退；每抽一次，那两根夹住的手指便又往铁条下挤进一点。
陆衡将停在胸前的手放下，扣住闩尾。
“矿场的人为何进门？”陆衡问瘦牙。
瘦牙脸色难看：“他自己混进来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叫关门，是关谁？”
守门人把外闩推到底，没来帮瘦牙，只盯着眼线急着往怀里缩的手。
眼线疼得跪下，左手摸向腰间短棍。陆衡抬膝撞开，顺势扯掉他衣襟。里面掉出一枚七号矿巡牌，落在炉灰上。
守门人将巡牌踢到瘦牙脚边：“收门钱，还是替矿上认客？你把我的门做哪一种？”
瘦牙抿了抿嘴：“钱给我的。只说等一个带炉灰的人，没说要进里头。”
“谁的门钱？”
“没名。两日粮，外加一句七号坑活鬼会来。”
眼线抱着手去摸巡牌。守门人一脚踩住牌面，扯开内帘叫出两名打手：“牌留下，人滚。”
陆衡这才松开铁闩。那两根手指已经弯成怪样，眼线还想挣，被打手拖出废墙。守门人贴着他耳边道：“回去告诉邢枯荣，再拿矿牌买门，我收的是脚。”
半粮凭条落在灰碗旁，边角烧出一个小洞。陆衡伸手去捡，瘦牙也伸了手，碰到他的目光，又慢慢缩了回去。陆衡掸掉纸上的灰，收回衣内。
“牌归门。”守门人将那客人的碎麦倒回去，又看向瘦牙，“你收两头的钱，这回自己出。半束真草赔伤，另半束赔我的门钱。还有下回，带着你的摊滚。”
瘦牙脸上的肉抽了抽，从摊下抽出半束铁线草，扔进灰碗：“只够敷一回。”
陆衡掐断一片放到舌尖。三年里他嚼过太多这种草，舌根没等苦味散开，已知道这回没掺让人发麻的假叶。
“谁让他等我？”
瘦牙把摊布一卷：“话都说了，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陆衡提起草束。根须擦过指腹，一丝灯油味从苦气下面钻出来。极细的白粉粘在根毛间，指腹一搓便发黏。
是掺进伤口的毒，还是留给矿上寻人的记号，他分不出来。两样都不能带去七号仓。
他没把草收进袖，先用短刀将带粉的根须齐齐削在一块破布上。白粉连同灯油味都留在根上。他借门边冷水把叶片反复冲净，苦味还在，黏气已经没了；削下的根须则连布卷起，攥在手里。
守门人将巡牌收进腰间，拉开门闩。陆衡提着洗净的铁线草穿过废墙，拾药渣的老婆子始终没抬头；瘦牙背着身，卷摊布的手慢了下来。
废墙外，一双同样钉着方钉的矿靴从水洼边退开。被拖走的眼线不是独自来的。
走出十来步，老婆子拎着破竹筐追出来，嘴里高声骂：“踩翻我的药渣，不赔钱就走？”
瘦牙站在门内看着。
老婆子追到街角，抬手推了陆衡一把，又拽住他攥着白根的手。她的竹筐几乎还是满的，湿药渣压得筐底往下坠。
她将陆衡沾过白粉的手狠狠按进筐底湿烂的药渣。苦腥泥水挤进指甲缝，盖住了那股灯油味。
“叶洗了，手没洗。你带着这股味，根丢哪儿都有人咬着你。”老婆子压低声音，把竹筐撞上他膝侧，朝东巷偏了偏脸，“把带灰的根丢那边。矿靴在我摊前转，谁还敢来捡药？”
她从筐沿解下旧药绳，要将装白根的破布扎紧。绳上沾着一块暗红火漆，尾锋朝左挑起。陆衡的拇指抵住蜡面，没让她缠到脏布上。
“这绳哪儿来的？”
“西边来的草捆。”老婆子瞧了一眼他的手，“想要就拿去。先替我把矿靴引开，别往我摊前丢。送草的是谁，我不知道。”
陆衡抽下旧绳，将破布自身打了个结。父亲管仓时教过他认这一钩，摸黑也不会走错自家的门；藏在腕上的旧铁片，边缘也留着它。
他几乎转身去拉老婆子，想问那人长什么样，几时还来。手抬到一半，对上门内瘦牙的眼睛，又落了回去。
一截烂药绳被他捂在掌心，热得发潮。十二年了，他连家里的门槛都快记不清，却还认得父亲留下的这一笔。
陆衡停在路边，假装从鞋底抠泥。老婆子骂够了，转身往黑市走。瘦牙还在门内盯，只看见她拎着原来的破筐。
陆衡向东巷口挪了几步，借弯腰抠鞋底的动作，将剪下的一小撮白根丢进巷口积水，随即缩回墙角暗处。断指眼线的同伴绕过废墙，已看不见他，只在东巷口找到了白根。那人捡起根须凑到鼻端，朝巷里吹了两声短哨。
西巷口那双矿靴听见信号，赶过岔口，也追进了东巷。
陆衡等脚步远了，才从墙根直起身，转进西巷。
陆衡把火漆贴近腕上旧疤。皮下铁片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热，炉门却没有开。铁片认得火漆，或者认得蜡里残留的东西。
他把半束铁线草掰开，一半嚼碎按进肩伤，另一半包住火漆塞回袖里。苦汁刚收住血，腕上的旧疤却被铁片顶裂。陆衡索性用刀尖将它起出，压进胸前内襟。
街口第二排风灯亮起了最后一盏。再亮一排，七号仓便要落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