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棚的锅还冒着热气，宋七已经让人落了闩。
三个人把活返木签叠在一处，陆衡从门缝塞进去：“三个人。”
门里的少年扶着汤勺，眼睛朝后瞟：“宋账房刚传的话，待验只管住，不管粮。”
周麻狗饿得眼睛发红：“活着不给吃，留着我们喝风？”
陆衡伸进去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寸：“签上写着下一顿。”门后没声了，只有宋七催人搬饼的嗓音，隔着门板听得清楚。他收回无人肯接的三条薄木，攥在掌中。
粮棚外排着一辆木车，车上摞满新蒸的杂麦饼。押车护卫正要赶去内院，陆衡解下收尸绳，把绳头穿过车轮，又在门柱上绕了一圈。
护卫喝道：“松开！”
陆衡坐到绳结旁：“给三份粮，我松车。”
“你敢抢矿粮？”
“车在你手里。我只坐着。”
护卫抡起棍子。周麻狗挡到陆衡前面，腿肚子明明在抖，嘴上仍硬：“打死我，车轮上又多一根绳。”
老葛靠着门柱咳笑：“我这把骨头细，能缠两圈。”
护卫横棍把周麻狗推离车辕，粮棚外却又围来一圈矿奴。热饼就在车上，香气混着煤烟往人胃里钻。车后有人将手搭上筐沿，护卫急忙回棍，敲得竹篾一跳。那只手缩了，肚子贴着车板的人却没退。
宋七终于推门出来，身后的闩木随即又落回原槽。他脸一沉，先朝押车护卫使了个眼色。
“拿这个抵三块饼。”陆衡把七号仓牌放在车辕上，“邢枯荣的人带它下坑，怎么也值一顿。”
护卫的棍尖在半空停住，没有照宋七的意思落下。
宋七快步抢过铜片，攥得太急，牌角划白了指节：“假牌。”
“假的也收？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宋七循声望去。一名左眼熏坏的老矿奴站在车后，怀里抱着停粮木片。老人本想缩回去，鼻端闻到热饼味，又把那块木片举高了。
“我债没销，停了三天粮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也从怀里摸出同样的木片，慢慢举到胸前。没人喊，手却越来越多。粮车若再往内院走，今晚又会有人在泥棚里饿晕。
宋七拔高声音：“放下！谁再闹，明天全下七号坑！”
周麻狗笑了一声：“坑里收尾的都死一个了，你换句吓。”
宋七扬手要打。陆衡用脚抵住车轮，攥绳往门柱后一沉，收尸绳骤然绷紧，粗股在柱棱上崩断大半，剩下几股仍死死绞住车轮。粮车歪向门柱，最上面一筐热饼翻下来，砸在宋七脚边。
筐盖散开。
饼滚了一地。
最前排的矿奴下意识弯腰，又硬生生忍住。几十双眼睛落在宋七手上。
“谁敢拿？”宋七吼。
没人动。
老葛走过去，捡起一块滚到自己脚边的饼。他没有吃，先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周麻狗，一半塞到陆衡手里。
护卫抬棍便砸。陆衡接住棍头，伤手被震得裂开，血当场滴到饼上。炉中饥火一窜，他差点连护卫腕上的热也一起抓住。
他松开棍，咬了一口沾血的饼。
干硬麦面落进胃里，炉口终于往回沉了一点。护卫腕上那股血热也从他鼻端退开。
“饼落地了。”老葛对护卫说，“你要，拿回去给邢爷吃。”
护卫把棍子收回来，横在翻倒的筐前。有人趁他说话伸进半只脚，棍梢一扫，那只脚立刻缩回人堆。
邢枯荣走来时，身后跟着两个账丁。一个抱空册，一个端黑泥，像是早就等在棚后。
他沿着那排举起的手看过去。近处几人胳膊一沉，又慢慢抬了回来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。
宋七急道：“邢爷，他们聚众抢粮！”
“所以更要让他们吃。”邢枯荣抬了抬下巴，“饿昏的人，明天怎么认账？”
门闩抽开，抱册的人搬出矮桌坐下，摊开空册等着。
邢枯荣转向陆衡：“你要的三份。”
陆衡把三条活返木签放上桌，没伸手去接旁边的黑泥。
“不用你再按。”邢枯荣笑了一下，“你们的账另记。”
宋七朝绊车绳一指：“还不松开？”
陆衡把木签推到他眼前：“签上那顿。先给他。”
老葛靠在门柱上，正用袖口擦嘴边咳出的血。宋七看了邢枯荣一眼，转头催少年舀汤。
周麻狗把老葛扶到门槛边。少年先将一碗稀汤递到老人手里，又从墙角的稀汤锅里舀出两碗。勺子往下沉了沉，也只带起几粒麦壳。他把三块沾灰的麦饼拍了拍，一人递了一块。
老葛捧着碗，嘴唇还在发抖。周麻狗咬住自己的饼，腾手来托陆衡那只碗。陆衡接稳，才松开绳结；绳股从掌心剥出来，留下几道深沟。
周麻狗把门柱下崩断的绳尾扯回来，盘到陆衡腰间。押车护卫推了一把车辕，车轮终于转了半圈。
邢枯荣伸手拦住车，目光转向那一排停粮木片。
“把片留下，换一碗。”邢枯荣说，“明早重验。”
宋七这才听明白，脸上的怒意退了。他把地上第一块饼踢回筐边，高声道：“一个一个来。谁方才举过片，自己站出来；让人查出来，今夜连棚也别回。”
仍无人上前。最近那人将袖口拢过攥紧的手，没能遮住木片的一角。
左眼熏坏的老矿奴身后，一个小女孩攥着他衣角，鼻尖一直朝着热饼。老人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第一个走到矮桌前。
“田六。西泥棚。停了三天。”
抱册的人写下这两个字。同伴收走田六手里的木片，穿上麻绳，才让舀汤的少年递碗。
一碗稀汤、一块落过地的麦饼递出来。女孩接饼时两只手都在抖，当场咬下一口，没等咽完便把剩下的塞回老人手里。
又有人走了上去，后面的人也慢慢挪动。
周麻狗盯着册页，低声骂道：“连住哪一棚都记。”
“可饼是真的。”老葛看着小女孩说。
田六护着碗从三人面前绕过去，小女孩紧贴在老人腿边，一口饼嚼了很久。
宋七从袖中拿出抢走的铜片，压住册页一角，旁边新添一行：绊车三人，待验半粮。
陆衡伸手要取铜片。宋七一掌按住，随即合起册子，将铜片压在下面，连册带牌拢回桌后。
“七号仓的东西，你还想带走？”
三张半粮凭条盖上邢枯荣的私印，推到他们面前。写字的人压低声音：“这顿给了。下次只兑半顿，黑市也认这张纸。”
周麻狗刚要骂，老葛已经接过自己那张，仔细折起。陆衡收好纸，把老葛和周麻狗的木签递回，剩下那条仍穿进自己的脚环。
三个人挨着门槛坐下。隔着半道布帘，豆子和碎肉的香气仍往外冒。
周麻狗鼻子动了动：“帘子后头呢？”
“内院夜食。”少年不敢抬头。
陆衡端起最浅的那只碗，右手托不稳，便换左手。热气扑到鼻尖，他急着喝，第一口却呛了出来。周麻狗把碗底托住，骂他连喝汤也要抢在头里。
陆衡缓过气：“少骂一句，替我托稳。”
“喝汤也使唤人。”周麻狗骂着，手没松。
陆衡把饼掰进汤里，等干硬的麦心吸饱水，再用嘴唇一点点抿。牙关嚼得酸，肚子还饿，舌头却终于尝出了麦香。
周麻狗盯着布帘后的热气，喉结滚了滚，屁股仍钉在原处。他捞了捞自己碗底，勺上只有一根泡软的麦壳，嘴里骂陆衡装好人，手上却把仅有的一点稠底拨给老人。
“我只是不想背他。”周麻狗说。
老葛喝着粥：“你有这把力，我死也赖你背。”
周麻狗差点被呛住。
陆衡把碗搁在膝间，看着周麻狗吃。那人脸上的煤灰没擦，嘴边却被热汤冲出两道白，偏偏还斜着眼瞪他。
“看什么？我没分你的。”
“你嘴边洗白了，别处还黑着。”
陆衡低头笑了，笑得胸口发疼，只能拿碗沿遮着。周麻狗摸了一把脸，越抹越黑，老葛也咳着笑起来。
炉中的撞门声慢慢低下去。老葛的肩膀贴着陆衡，他没有再往旁边躲，伸手替老人把滑下的碗扶正，手指停在碗底。
矮桌前仍有人等粮。宋七盯着田六身后的几个矿奴，在他们的名字间添了小钩。田六回头看了一眼，把小女孩留在背后，自己端着碗站住了。
邢枯荣站到陆衡面前，玉扳指还沾着泥：“今晚七号仓。”
陆衡把最后一口饼咽下：“原纸在，我去。”
“空手去。”
“你带着这本册等？”
邢枯荣看了一眼矮桌，笑意淡了：“先顾好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人群外，一个收旧药帖的瘦牙男人轻咳一声，目光落在陆衡胸前灰白的烧痕上。他对身边小厮低语几句，小厮便往黑市方向钻。
陆衡瞧见了，却没有追。
陆衡把空碗放回门槛。小女孩还在一粒粒拈饼渣，粘在指尖的也小心抿掉。田六等她吃完，牵住她的手，绕开了宋七身前的矮桌。
陆衡抬头望向黑市。那个小厮已经不见了，瘦牙男人却还站在人群外，看着他衣襟上的灰白烧痕。
